台下看得如痴如醉的人。
这里是盛京城最繁华热闹的繁乐楼,她所在的,是繁乐楼里视野最好的“天”字号雅间,台上唱着的,是时下盛京最享赞誉的名本《红缨记》,乃是近几年盛京文坛最负盛名的神秘作家松翎君所作。
——对她来说不神秘,这位引无数人好奇却难窥其貌的文坛新秀,此刻就在她旁边坐着呢。
夏常欢看着程雅音男装素服也难掩天姿的秀美侧脸,一边往嘴里送了瓣橘子,一边暗叹这位执笔人生平之精彩离奇,可丝毫不逊于她笔下的主人公。
大儒之女,家风清严,嫁的夫君也是门第显赫,其人更是盛京有名的青年才俊。按说这样一个门第清贵的名姝,一定规行矩步,一言一行皆不失身份,便是吟诗作赋,也是规规矩矩。可她所做之事却堪称荒唐,不仅写的是于诗才鸿儒而言不入流的世情话本,还瞒着夫君家人匿名付梓市售,松翎君之名短短三年内在盛京声名鹊起,没人知道背后是一位淑德惠名的女子。
不过夏常欢自然是乐见其成,她是商户之女,营下有家书坊,机缘巧合与程雅音相识相交,她以松翎君之名所写的所有作品是她独家售卖,可赚了不少钱。
半年前繁乐楼的头牌、曾经一曲琵琶动京城的名伎柳翠拂离开以后,繁乐楼的生意大不如前,而夏常欢颇具商才,立刻把握时机与之合作,将松翎君最新力作《红缨记》搬上戏台,此举大获成功,每到演出之日,盛京万人空巷,繁乐楼一座难求,无论是她还是繁乐楼都赚的盆满钵满,繁乐楼的赵老板每回见了她都喜笑颜开,恨不得把她当财神一样供起来。
他不知道,真正的财神另有其人,正坐在他的雅间里,津津有味地看戏呢。
全靠她才有钱赚,夏常欢放下扇子,剥了满盏的果脯杏仁上供,财神婆本人也不客气推辞,坦然笑纳。
夏常欢一边剥核桃,一边对往嘴里送桃干的程雅音说:“今日是这个月的首演,你真的不看完就要走吗?”
《红缨记》每月下旬连演三天,程雅音向来是场场不落,闻言叹口气道:“是啊,今日婆母生辰,自然要回去给她过寿。”
夏常欢了然点头,这又是她身上的一桩奇事,三年前那场举城瞩目的婚事至今仍为人乐道,谁能想到人人称羡的般配眷侣实则有名无实,三年来话都没说过几句。夫妻生疏至此,碰上长辈过寿,还是得一起装装样子。
戏演过半,台上丝竹未歇,程雅音看了一眼雅间角落的漏刻,拿帕子拭了手面,便起身对夏常欢道:“你别剥了,我即刻就要走了。”
“好。”
未免引人注目,夏常欢并未出门相送。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戏台上,程雅音和来时一样,低头悄悄地离开。
已是日暮时分,天阴了一日,此刻却散了点余晖,程雅音赶在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前回了裴府,角门早已让人留好,守门的人也安排好了遣散开,她一进去,早已候在那的陪嫁丫鬟揽月连忙迎上来。
“小姐怎这时辰才回来,奴婢急得都要去繁乐楼寻您了。”
程雅音不好意思地说:“一时看入了迷,差点忘了时辰。”
从角门到内院的一路上,一众仆役早已被支开,主仆二人匆匆行路,揽月说:“今日大人回来的倒是早,差简烛问您何时可以出发,我和移星推说您还在午歇,他便没再差人来催。可一觉睡到现在,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啊?”程雅音没想到裴颂声今日回来的这么早,但一想他母亲过寿,做儿子的自然得早做准备,不免懊恼自己粗心,忙加快了脚步回房。
好在寿礼月前便早已备好,赴寿宴要穿戴的衣裙首饰也早就挑好,房门一闭,揽月和移星一人帮着卸冠编发,一人帮着解袍换服,主仆三人忙而不乱,程雅音再出门时,又变回了那个绣裙珠饰,穿戴言行都得体的挑不出一点错处的鸿儒之女、公卿之妇。
下人来报,车驾已备好,程雅音装扮停当后便直接出府,未走到门口,便看见了门外那个挺拔的背影。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门口已掌灯,融暖的光流泻在他身上,映得他整个人疏淡中又透着一股无言的温和。
似是听见身后响动,他回过头,正对上程雅音凝视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