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2
一口吧,我还给你,我也想尝尝被人咬的滋味。”童原趁孔美善挪开烟头的间隙迅速从书桌上起身套上短袖衬衫,那孩子的动作灵敏得就像是一条险些被捉住的马口鱼。

    “我允许你起来了吗,谁给你的胆子?”孔美善没想到童原今天竟然胆敢在自己面前这样放肆。

    “妈妈,你确定不还口吗?”童原陡然间好似变了一个人,她话语中多了些许挑衅意味,那种菩萨一样悲悯的眼神在她眸中已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藏在平静海面之下的凶险,那个骇人样子真的很像是情绪爆发之前的童金虎。

    “我咬你做什么,我又不是牲畜,牲畜才动不动咬人。”孔美善言语间举着烟头吐了童原一脸烟圈,她倒是想看看这个该死的孩子到底能在自己面前折腾出什么花样。

    “那么轮到我了,妈妈。”童原一边站在书桌旁平静地系衬衫纽扣一边语气淡淡地通知孔美善。

    “轮到你什么?”孔美善冷笑着问道。

    “今天该轮到我让妈妈好好体验一下被烟头烫的滋味。”童原系好最后一粒衬衫纽扣的刹那抬手夺走了孔美善手中的烟头,那个位于金水镇海边的渔民之家自此又多了一个年少的魔鬼。

    童原彼时终于想通为什么孔美善在一个月之后对童金虎毫不犹豫地抡起了铁锤,原来不是因为孔美善对童金虎的恶行已经忍无可忍,是因为她,因为她亲手用水泥封死了母亲情绪的出口,因为她拆卸掉了母亲前往那个幽暗秘境的按钮,因为她停止向母亲供应那种名为暴虐的有毒药剂,因为她剥夺了母亲在女儿面前扮演暴君的权利……那个家中原本有序的循环无法再继续……孔美善如同被暴雨灌满的江水一样骤然决堤……

    “阿原,你怎么洗澡洗了这么久,是不是在里面晕倒了?”樊静站在浴室外声音不大地敲了几下门。

    “老师,我马上出来。”童原听到樊静敲门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你额头上有伤口怎么还敢碰水?”樊静见童原头发湿漉漉地走出浴室难掩吃惊。

    “我一天不洗头浑身不自在。”童原被樊静略带嗔怪的眼神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就不怕感染?”樊静不依不饶。

    “老师,您尽管放心,我头上这一点点小伤根本不碍事,我小时候每次撞伤额头都不耽误洗澡、游泳,我们金水镇的孩子身体像铁皮一样结实。”童原怕樊静过于担心连忙解释。

    “好了,老师知道了,来吧,过来让我看看伤口。”樊静打开床头灯摆手招呼童原。

    “来了。”童原走过去顺从地坐在床边。

    “低一点,大个子。”樊静拍了拍童原肩膀。

    “啊?”童原半晌才意识到樊静是在叫她。

    “我叫你头低一点。”樊静又拍了拍童原的肩。

    “这样可以吗?”童原身体向下一滑索性落座在地板。

    “可以……我来瞧瞧,你还口口声声说没事,伤口一碰水又在流血,还不赶快去把医药箱拿来?”樊静一边仔细检查伤口一边不停地数落童原。

    “给您。”童原俯身打开柜子取出医药箱,随后又好奇地问,“老师,为什么咱们家每个房间里都要备一个这种东西?”

    “大抵是因为你们这些金水镇的‘铁皮少年’平时太容易受伤了吧,我的心总是提着,有备无患。”樊静一边捏着棉签给童原涂药一边调侃。

    “嘶。”童原感到发间传来一阵刺痛不自觉闪躲。

    “忍着点,可别哭鼻子,万一哭了我可不会哄你。”樊静伸手把童原重新搂回到自己身前。

    “我可是一点都不怕疼。”童原讲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里面好像包含着一股孩子气的较真。

    “好好好,我们阿原最厉害了,我们阿原天下无敌。”樊静给童原涂完药起身收好了医药箱。

    童原发现樊静老师似乎已在这些年间不知不觉学会了用柔和的语气表达爱意,她现在讲起这些温暖的话来再也不像从前那般生硬,每隔几年讲话时的语气就会变得比从前更加柔软一点。九年之前,孔美善死讯传来的那一天,老师对她表达关心的时候就像是一个撇脚的演员,九年,原来孔美善已经死去了九年,原来樊静老师已经照顾了她九年。

    窗外月光的清辉透过玻璃洒进熄灯后的房间,童原掀开被角小心翼翼地躺在那个人身畔,她很怕惊扰到眼前犹如透明肥皂泡一般易碎的梦境,她很怕指尖一触碰眼前的一切便会消散于云端。

    “怎么还不睡?”樊静侧过身。

    “好幸福。”童原感叹。

    “哪里幸福呢?”樊静追问。

    “老师守着我,我很幸福,老师为我上药,我很幸福。”童原垂眸思忖片刻回答。

    “那老师数落你的时候呢?”

    “也很幸福。”

    “傻孩子,你好容易满足。”樊静听到童原的感慨无奈地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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