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抚上琵琶琴弦的岑五娘,闻言黛眉微蹙,腹诽柳二娘此番岂不是拿起石头,砸了她的脚。
姜幼安出身轻微,吃饱喝足便是顶天的事儿,如何会费尽心思习得舞艺。
她煞费苦心准备的曲子,定要被拖后腿。
然而岑五娘面上仍处变不惊,关切询问:“姜娘子,可方便?”
这般一问,姜幼安自身拒了去最好,拂了柳二娘面子者也不是她;
若草包到未拒了去,出丑便是她咎由自取了。
姜幼安见岑五娘特意询问自身意愿 ,留下台阶,感激不尽。
她并未拒绝:“五娘子,自是方便。”
虽说她并不会习舞,但原身却精通舞艺。原身身弱,孤朋寡友,靠的便是琴棋书画、舞艺乐曲来打发时间。阿耶曾专门请宫中的李舞师来教导,名师出高徒,她也自有一番婀娜舞姿。
岑五娘听姜幼安此回答,心如死灰,垂头不再闻外事。暗道她身边之人,一个两个怎皆如此蠢笨。
而柳二娘倒难掩喜色,待姜娘子出丑,无论如何也算是替谢照出了头。
只见岑五娘纤手轻挑琵琶,《六幺》曲起,以低缓平调起曲,几个直坠心间的音调,足以得见其功力深厚无比。
但作配的姜幼安,初始甩袖的动作便略显滞涩,肢体不协调,一看便知不是练舞之辈。
也有存柳二娘一般讨好谢照心思者,未将目光置于表演的二人,而是一丝不苟观察谢照神情。
只见谢照在姜幼安犯错后,锋眉一蹙,意味阑珊夹起一片鹿肉送入口中,未再抬头。
方郎君这才放心,鄙夷笑道:“姜娘子的舞姿……倒是令鄙人头一回见。”
姜幼安依照回忆赶鸭子上架舞蹈,本就不熟稔,此番一遭数落,更是乱了阵脚。
接连错了好几步。
一时间,
数落声连起:“姜娘子莫要丢人现眼了!”
嘲弄声不断:“崔兄这般便不对了。舞艺精绝者,在座的何人未曾见过?反倒是姜娘子这般煞费苦心,”他大笑几声,“搏我等一笑者,少之又少!”
……
岑五娘愤然,果然被姜幼安这个拖油瓶连累了。
她愈发卖力,《六幺》逐渐进行至升调部分,嘈嘈切切如珠落玉盘,又如银瓶迸裂……
《六幺》一曲,岑五娘每个部分衔接自然,完成度颇高,且富有情感。得见其天赋与努力程度,皆为上等中的上等。
曲毕后。
掌声哗然。
但岑五娘心若明镜。
不是为她而鼓。
而是为姜幼安。
她被这个姜幼安抢尽风头!
接连错误后,姜幼安索性破罐子破摔,专心致志地沉浸在曲调中。反而镇定心神,也渐入佳境,随肢体记忆,将《六幺》一舞不止完完整整地舞出。
只见其接连旋转,绯色水袖翻飞,行云流水,如同官窑彩釉瓶上烧制的云纹,技艺精湛却浑然天成。
几个跳步轻盈似蜻蜓点水,顾盼生辉的神采也未落下,相得益彰。
更令人连连称奇的是,《六幺》此等软舞,却足见其腰腹力量深厚,轻盈却不柔弱。
岑五娘指尖在琵琶弦上一用力,划破了去,新痕旧痕添在一起,同时鲜血浸黑了琵琶弦。
而其余人从冷眼旁观,冷嘲热讽,逐渐屏息凝神,目光追随她的水袖,如同在至冬寒夜寻及一死而复生的蝴蝶。
先前的错误,不过是蝴蝶蜕变前的几番挣扎振翅。
在此等艺术造化前,先前的方郎君也全然忘却讨好谢照,感慨道:“好舞……真是令鄙人头一回见……”
旁人还顾及谢照的面子,并未开口称赞,然而眼神中无一不流露着赞赏之情。
倘使他们仍追随谢照的神情,便会惊觉,先前百无聊赖吃食,无心观舞,并未曾抬过头的谢照,在此间抬了次头。
深深望去一眼后,并未同旁人般,再也无法从翩跹起舞的姜幼安身上移不开眼。
而是一口饮尽黄酒,仰头阖目含笑。
指尖捏的小金樽微颤。
姜幼安。
江映月。
令月。
她没有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令月没有死。
姜幼安舞毕鞠躬,本欲回席,却被谢照出声制止:“你,过来。”
众人还未从姜幼安此舞只应天上有的舞艺中缓过神来,便发觉姜幼安已经畏手畏脚跟在康王世子身后,不知要前往何处。
一时之间心情大变,不再是凑热闹抑或是认为解恨,而是为她担忧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