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些冠冕堂皇的男人,瞧起来正经木讷得不行,亵裤一脱,说得话却叫一个下流无耻!”她本想学一二句,又怕姜幼安从此对房事失去兴趣,只狠狠呸一声,“这种人,只有在哑巴面前,才说得出骚话来!”
“更因着人人皆有好奇心,想看看哑巴睡起来是何等样子。奴的名声便这般造起来了。”
“冲怡红院来的,多半都是冲奴来。”
姜幼安听这些床笫之词,脸红了白,白了红。抓住末尾的重点,猛然一怔,“老鸨竟逼你装聋作哑,只为了造噱头?!”她握紧拳头,那气势,似要狠狠揍心肠歹毒的老鸨一顿。
却见银铃娘子淡然一笑,笑得那样轻,禁不起盯一秒便寥寥散了去。她摇摇头,“老鸨并不知奴在装聋作哑。”
“是奴自己。”
银铃娘子,说得极为无所谓,又理所当然。
“是奴自己”四个字却如雷轰顶,砸在姜幼安耳根上,令她握紧的拳头登时泄了气,展开在被褥上。
银铃娘子说得那样飘飘然,但姜幼安却感受到背后的何等辛酸。
一个女子,被逼到何等境地,才想出此等法子来赚噱头,才甘愿装聋作哑一辈子。
“奴只同娘子一人说了此事,娘子也不必为奴同情,”银铃娘子倚在塌上的四角柱上,脑袋稍弯,自带一股说不出的风情,却似侠女般坦然道,“这是奴的选择,奴不后悔。”
“那便好。”姜幼安不予置评,也无权干涉,她福至心灵,忽然问,“你说,岑霁会不会也在装聋作哑?”
她想到自己对岑霁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羞涩难当,当即自行反驳:“不可能吧……”
银铃娘子不知这“青州岑霁最倾城”的琼枝玉树是否也在装聋作哑,却了然了另一桩事。
她暧昧一笑,“娘子,你钟意岑郎君。”
“霁郎此等俊美,我这般肤浅之徒,自是难免也落了俗嘛。”姜幼安陡然被戳中心思,羞涩扯过纱幔遮住自己红透的脸颊。
但半晌后,她又斩钉截铁道:“不过,倘若他当真装聋作哑,那便再无这可能了!”
她决心,去找岑霁换解药之际,顺便试试他。
女儿家的闺中事聊完,银铃娘子自是毫不犹豫,直接答应姜幼安记录手语一事。
不多时,银铃娘子同她寻来的几个奴婢,便完成了几个基础手语的学习与信息录入。
末了分别之际,银铃娘子一面整理麻纸放入竹笥,一面对姜幼安道:“娘子,真只消奴这样,乱学几个奇奇怪怪的动作?”
事业被称作“奇怪”且不被理解,姜幼安并未恼怒,反而莞尔一笑道:“暂且还不需要你这个大名鼎鼎的花魁帮忙。”
她继续耐心解释道:“此般一两个动作,称得上奇怪。但奇怪得多了,也便见怪不怪了。”
“我欲让青州大大小小的聋哑者,皆学了去,令他们即使不能言语,也能‘言语’。”
姜幼安轻手轻脚将毛笔放入竹笥,银铃娘子却看出一种剑收入剑鞘的威风。
显然,她的威风,是柔和的,但同样具有不可多得的力量。
“娘子此番举动若成,定会名扬天下,”银铃娘子并不盲目乐观,深知此事的艰难险阻之处,“只是成之前,也定会八方受难。莫说娘子如今乃一无依无靠的女子,便是男子行此事,也……”
姜幼安决心已定,直截了当道:“我明白。既欲受开创之益,必先受开创之苦。”
“娘子,从前奴以为你当惯了官家小姐,整日小小的脑袋里装得全是吃喝玩乐。如今看来,倒是奴狗眼看人低了。”
见姜幼安如此通透豁达,银铃娘子也不再提醒劝说,只道:“娘子有需要奴的地方,尽管开口。奴这个花魁,应当还是有一定用处。”
姜幼安忙不迭点了好几个头,如今在这个世界,她再也不是无依无靠了。
她有完全足以信赖的银铃娘子。
她拢住银铃娘子的手,真诚地感慨道:“银铃娘子,你真好。”
“娘子,唤奴青碧即可。”
姜幼安却断然拒绝:“还是唤你银铃娘子,用你自行取的名字。银铃,银铃,多好听。”
“好。”银铃娘子又发出银铃一笑,还递了根雕有她诗文的竹签,便于姜幼安来寻她,“娘子,若有空多来见奴。奴只有见你,才能言语。”
“才能,真如银铃。”
***
姜幼安答应完,便同浅竹出了怡红院,欲去寻岑霁。
于是,在这个缄默难得却又灯火通明的寻常夜晚——
姜幼安寻岑霁,岑霁寻聂为,聂为寻姜幼安。
几人愣是足足绕了一大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