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昭看着眼前人瘦削的脊背,又摇摇头,他转头看向内屋,气息轻得像一缕烟,“我走不了路,有人愿意背我,可玉烟怎么办?”
严子虚目光一凝,似是叹了口气。
赵长昭喉头一紧,他死死攥住严子虚的袖口,低低呢喃:“是了,我什么也做不了。”
“自我入宫以来都是她陪着我,如今就让我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吧,我明日,我明日自行离去……”
赵长昭嘴唇毫无血色,双颊却泛着不自然的红晕。严子虚想劝他离开,却又被赵长昭眼中的破碎震住,他活了半辈子却惊讶于一个不满二十的少年身上痛意,他终究没再说什么。
夜色深沉,赵长昭端坐着,目光一直落在榻上的胡玉烟上,一声一声数着她的呼吸,生怕她胸膛的起伏会停下。
他就这么守了一夜,胡玉烟始终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天边晨光熹微,赵长昭看着惠儿将汤药硬灌入胡玉烟嘴里后,才起身步履蹒跚地离开。眼下快要入冬了,他衣衫单薄,每走一步便是刺骨的冷,可他却浑然不觉,直到天空中下起了濛濛细雨。
他忽而发了疯般地想胡玉烟,凉风吹散了他身上的热意,令他头脑异常清醒,他忽而前所未有地确定,就在他绝望之时,他遇到了一个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赵长昭确定了这一点,脸上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很快,他眼前一黑,下一刻便意识全无,栽倒在了地上。
一阵寒风入窗,胡玉烟静静地躺在床上,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
她意识昏沉,只知自己提着灯,在黑夜中一直走,她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去找什么,脚上步子却停不下来。
耳边似有风声呼啸,似有低语絮絮,忽远忽近,仿佛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她心口骤然一紧,提着灯笼踉跄地快走几步,却只见四野漆黑无际,灯火下照出的,尽是无边的荒凉。
莫非是追魂索命的恶鬼缠上了她?
她忽觉孤身立在虚空之中,前方却浮现出一条模糊的人影,似在等她。那人背影与她心底最熟悉的一人重叠,她忍不住呼出声来。
可那影子未曾转身,只缓缓远去,步子不急不缓,恍若故意引她追随。
胡玉烟心口酸涩,泪意涌上眼眶,她提着灯,拼命往前奔去,却总是差了半步,永远追之不及。
不知过了多久,她跌跌撞撞向前,恍惚间眼前的黑暗忽然裂开一线光亮。
她看见有人立在床榻前,逆着灯火,眉眼清俊温和。
她脑中一片混沌,竟然一时分辨不出这人是谁,可梦中虚无感立刻追上了她,她此刻只想抓住眼前这个活物。
胡玉烟拼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人的面孔一点一点放大,看着他满目的焦急,看着他开口在说些什么,她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她手上下了死力,想要抓住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她想确定自己也是活着的。
下一瞬,耳边忽而传来了一声急切的“玉烟”。
胡玉烟听见自己的名字,心口猛然一震,恍惚间认出了眼前之人。眼前却骤然一阵眩晕,重又陷入黑暗。
意识消失又回笼,绝望如潮水般自四肢百骸涌上来,她恼恨地将手中灯笼摔向地面。
唯一的光芒熄灭,黑暗瞬息之间将她吞没。
倘若这便是死后的世界,她不想一个人被孤零零地丢在这里,她重复着自己的名字,想要就此放弃抵抗。
“玉烟。”一个声音自远方来唤她。
光亮处,一人缓缓走来。赵长曙在她身侧站定,没有龙袍,没有高座,只有一袭寻常的青衣。他神色恬淡,眉眼间带着她熟悉的笑意,伸手来牵她。
胡玉烟红了眼眶,她发现自己竟也穿着从前在王府时爱穿的浅色衣裙,她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往前走,每走一步身上的沉重便消失一分。
原本的黑暗一一散去,院墙上爬满藤萝,春风拂过,枝叶摇曳,投下一片片碎影。屋檐下挂着风铃,风一吹,叮铃作响。
院中传来孩童的笑声,一个小女孩穿着绣着海棠的小襦裙扑进她怀里,糯糯地唤她“阿娘”,男孩则在院里追逐纸鸢,跌倒了,立刻又爬起来,脏兮兮的脸上挂着笑。
胡玉烟歪了歪头,反应过来后会心一笑,向前奔去。她方将小女孩拥进怀里,忽然间天地旋转,再回过神来是赵长曙倚在桌边,手里削着一只小木马。
“舒郎?”胡玉烟有些不解地眨眨眼。
“怎么了?”
赵长曙听见她的声音,停下手里动作,起身亲昵地拉住她的手,胡玉烟察觉他掌心粗糙,便取下绢子,细细拂去指缝间的木屑尘灰。
画面又是一转,柳枝低垂,湖面轻漾,赵长曙命人备了画舫,扶她上船。
胡玉烟心里满是安宁,赵长曙始终握着她的手,眼前的画面飞速略过,她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