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京的几处庄园与商号,连夜捉拿尚未入狱的旁支族人入诏狱问审。御史台、锦衣卫、都察院三路并行,不分昼夜清剿党羽,朝中一时风声鹤唳。
“凡与上官氏有牵连者,不论男女,不论老者婴儿,一律详查,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他亲笔写下诏书,又加盖了印章,满意地笑了笑。
宫人们都不敢出声,只觉得殿中寒气逼人,连膝下石砖都透着冷意。
上官楚的尸身还未入京,赵长昭勉强用了第一批斩杀的上官家亲眷的头颅作祭典。
御书房中烛火微晃,映得室内一角忽明忽暗。赵长昭独坐于案前,几张画纸凌乱摊开,墨痕深浅不一,皆是半成的女子画像。
他屏气凝神,在宣纸上再度落笔,描一双眉,再勾出眉下的眼,却总觉得不对。那神情不够温柔,眉眼也不够熟悉。
他握着画笔的指节微微发白,终是烦躁地一拂,将整张纸揉成团丢在地上。
地上早已堆满了废弃的画稿。他跟自己置了气,沉默地坐着,眼角不知何时渗出一滴泪。
接下来的两天,赵长昭干脆将自己关在了御书房,日日只描容画像,可终究是不满意。他气极,将废稿尽数丢进火盆,接着又抄起酒壶,一口接一口。
醉意翻涌之际,他忽而低笑出声。
朦胧中,他看见一个妇人立在他面前,她发间已有白丝,神情疲惫,泪眼婆娑,却还是强撑着朝他露出一个熟悉的笑。
“阿娘……”赵长昭哽咽着扑进她怀里,像个终于回家的孩子。
可下一瞬,梦境翻转,上官楚端着一盏酒缓步而来。
妇人微微迟疑,终是接过酒盏,眼含泪意地望了他一眼,似有千言未吐。
“阿娘!不要——”他哭喊着想要把酒打翻,可几个内侍将他压制得动弹不得。
上官楚扬了扬脖子,妇人顺从的将酒饮下,然后带着泪闭了眼睛。
赵长昭无助地哭喊着,上官楚扯住他的头发令他看向自己,赵长昭被这人的气息吓得一瑟缩。
上官楚笑了。
“不错,你的眼里没有愤恨,全是恐惧和悲伤。”
他松开赵长昭,转过头冷声道:“酒里没毒。”
赵长昭破涕为笑,挣脱了束缚,跪地叩首如狂,“多谢上官大人,谢上官大人隆恩!”
上官楚却大笑出声,语气轻蔑:“没毒,只是我喜欢捉弄猎物罢了。”
话音未落,两名内侍已上前,将一条雪白的绫子搭在妇人颈上。
赵长昭脸色煞白,嘶声挣扎着爬过去,死死抓住上官楚的靴子,哀求之语未出口,便听见身后一声勒紧的布响。
他猛然回头,只见母亲双眼圆睁,手指徒然地向他伸来。
他拼尽全力向前扑去,却终究没能触到她的指尖,只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断了气息。
上官楚满意地看着脱力倒在地上的赵长昭,扬了扬下巴,“陛下,你登基之后这两个内侍便是你的贴身侍从了。”
紧接着画面渐渐模糊,只剩下一片惨白。
等赵长昭睁开眼,正见一女子俯视着他。他眨眨眼,视线变得清晰,待看清了眼前的人,他会心一笑。
轻唤道:“玉烟……”
胡玉烟抬手触了触他的额头,案几边一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面上,勾出一片散乱的纸屑与未干的墨痕。
胡玉烟从身旁的小几上提起一盏温着的茶,赵长昭就着她的手饮下。
胡玉烟又从手边拿出一张稿纸递上。
赵长昭颤着手接过,纸页尚带着些许未干的墨香。
赵长昭怔怔望着画,指腹缓慢摩挲其上慈和的妇人面容,他带着几分恍惚喃喃出声:“玉烟的画技真好……”
胡玉烟抿了抿唇,“我为婆母奉茶两年,她待我极好。”
赵长昭陷入回忆,不一会儿又接着她的话道:“那看样子,玉烟生来就是要做我赵家的儿媳的。”
胡玉烟也觉得他这话好笑,干脆轻笑出声。
赵长昭捏着画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撑起身子,借着烛光想要将画看得更仔细,胡玉烟任由赵长昭靠着自己,两人的视线皆落在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