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响那扇门
紧紧抱住、仿佛找到失而复得珍宝的身影;想起这些天来那些小心翼翼递过来的果酱、画报、硬面包……巨大的愧疚感如同冰冷沉重的铅块,瞬间将她拽入深海。她一直沉浸在自身的疲惫、如山般的责任和与过去割裂的剧痛中,像个竖起尖刺的困兽,下意识地回避甚至排斥着爱丽丝那过于明亮、过于滚烫、过于直接的情感洪流,甚至无意中将这份沉甸甸的关心视为一种需要处理的压力,一种可能灼伤自己或拖累对方的负担。她忽略了这份心意的纯粹重量,忽略了爱丽丝水晶般的心也会被她的冷漠划得伤痕累累。

    “不……爱丽丝……”艾米莉亚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终于伸出手,极其小心地,仿佛触碰易碎的梦境,轻轻覆在爱丽丝颤抖的、紧抓着膝盖的冰冷手背上。“不是多余……从来都不是……”她的声音低柔而坚定,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赤裸的坦诚,“是我……是我不好。是我……太笨了,太自私了……”

    爱丽丝的身体猛地一僵,哭泣声停了下来,却依旧固执地埋着头,仿佛那是她最后的堡垒。

    艾米莉亚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带着凋零玫瑰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冷却心头的灼痛。她看着爱丽丝柔软发顶下那对无精打采的兔耳,蓝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深切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愧疚,无法言喻的心疼,沉重的、几乎压垮脊梁的疲惫,还有一丝……被这份长久以来、不离不弃的赤诚温暖着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面对的深深感动。她不再回避那个横亘在她们之间的、灼热的、无法再忽视的核心。

    “对不起,爱丽丝,”她重复道,声音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剥开自己的伪装,“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我不该……下意识地推开你的关心,更不该……让你觉得你珍贵的心意是吵闹,是负担,是惹人厌烦的东西。”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积蓄着面对烈日的勇气,终于将目光投向那被掩藏的心意之火,“我……很感激你。用我全部的心在感激你。感激你像光一样找到在黑暗中的我,感激你不顾一切收留我们,感激你……一直以来的、毫无保留的心意。琳昔宫无忧的日子,桥洞下那个带着雨水和温暖的拥抱,还有这里……你每一次小心翼翼的尝试和笨拙的付出……我都记得,艾米莉亚·德·维尔纳夫记得,现在这个一无所有的艾米莉亚……更深刻地记得。这份心意,很温暖,很明亮,也……很重要。它救过我。”

    爱丽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埋在臂弯里的呼吸似乎屏住了。

    “只是……”艾米莉亚的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和沉重的疲惫,她不再粉饰自己的困境,“爱丽丝,看着我。看清楚现在的我。”她握紧了爱丽丝冰冷的手,仿佛要传递某种真实,“我不再是琳昔宫那个无忧无虑、被光环笼罩的伯爵小姐了。我失去了姓氏的桂冠,失去了家的围墙,像被连根拔起的树。我身上……背着你清晰可见的责任——克拉拉未愈的伤,索菲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追随。这每一份,都重若千钧。还有……未来,”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迷茫,“我看不到路,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脚下是荆棘丛生的荒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很累,很怕……怕自己倒下,更怕连累身边所有在乎我的人。”她直视着前方柏树深沉的暗影,仿佛在看着自己晦暗的前路,“我不是故意推开你……我只是……有时候被这些东西压得喘不过气,被恐惧和茫然裹挟,像个溺水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份……这么纯粹、这么炽热、像太阳一样的心意。我怕……”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终于说出了最深的恐惧,“我怕我现在的狼狈、沉重和满身泥泞……会……会黯淡了你的光,会无法承载它的重量……更怕……我无法给你……你期待中的、对等的回应和未来。”最后一句,她说得异常艰难,却异常清晰,终于将“无法回应期待”这个冰冷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了两人之间。这不是拒绝,而是承认自己身处泥沼,无力承诺晴空。

    花园角落陷入一片死寂。晚风吹过柏树茂密的枝叶,发出低沉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是大地在叹息。暮色彻底沉沦,靛蓝色的天幕上,几颗寒星悄然显现,清冷的光辉洒在相握的手上、丢落的琴上、和爱丽丝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久到艾米莉亚以为自己的心会在沉默中冻结。

    终于,爱丽丝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泪水冲刷过的湛蓝眼眸,在星光的映照下,像被洗净的蓝宝石,红肿着,却迸发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近乎灼人的勇敢和……澄澈的理解。她的脸上还挂着狼狈的泪痕,眼神却不再只有委屈,而是一种穿透迷雾的坚定。她甚至轻轻抽回被握着的手,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更挺直脊背,更专注地、毫无退缩地迎向艾米莉亚的目光。

    “艾米莉亚,”爱丽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清晰、有力,如同宣誓,“看着我!”她的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给我什么‘对等的回应’!更不需要你承诺什么我‘期待的未来’!那些……等你走出这片荆棘,等你重新找到站稳的土地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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