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半真半假的谎言。承认了扭打,但将共同被埋的原因归结为“本能推开”和“离得太近”,并将自己置于一种被动受害、甚至“被连累”的位置。
“她被埋得很深,腿被重物卡住。我侥幸脱身时,杜兰德他们刚好赶到。为了避免她窒息死亡…失去追查胸针下落的唯一线索…”艾米莉亚的声音到这里刻意带上了一丝冷静的算计,试图展现她的“智慧”,“我指示杜兰德留她一命,进行救治和审问。胸针很可能还在她身上,或者只有她知道藏匿地点。”她再次将克拉拉的价值锁定在“找回胸针”这一核心目标上,完美掩盖了她内心深处那丝因共同经历生死而起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和动摇。
说完,艾米莉亚挺直了背脊,强撑着那份贵族的傲慢,等待着父亲的审判。炉火的暖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却无法融化她眼中那层坚冰。她紧握的左手放在膝上,包扎的白纱布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枚蓝宝石的冰冷轮廓。
漫长的沉默。
只有壁炉火焰的噼啪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终于,德·维尔纳夫伯爵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冰冷的面具。那双遗传给艾米莉亚的蓝灰色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寒潭,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审视和…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他没有对艾米莉亚的解释做出任何评价。没有斥责她的鲁莽,没有询问她伤势如何,甚至没有对找回胸针表现出急切。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女儿强作镇定的脸,扫过她包扎的手,最后,落在了她因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指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缓,却像重锤敲在艾米莉亚心上:
“你的行为,愚蠢且不计后果,艾米莉亚。维尔纳夫家的继承人,不应将自己置于如此低贱的危险之中,更不应与盗贼,尤其是一个半妖贱民有任何形式的…纠缠。”他刻意加重了“纠缠”二字,仿佛那泥泞中的扭打和救援,都是一种无法洗刷的耻辱,充满了对克拉拉种族的蔑视。
艾米莉亚的心沉了下去。
“至于那个半妖女贼…”伯爵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她的命,无关紧要。胸针的下落,杜兰德会用他的方式问出来。如果问不出来…”他微微停顿,语气轻描淡写,“…维尔纳夫家也不缺一枚宝石。家族的体面和你的安全,才是首要。”
艾米莉亚的心猛地一抽。父亲的话像冰水浇头。克拉拉的命“无关紧要”?胸针甚至可以放弃?这与她拼死守护的信念、与她记忆中母亲临终紧握她手嘱托“守护”的画面,形成了尖锐的讽刺!她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荒谬和冰冷。父亲眼中的“体面”,似乎与她理解的、母亲嘱托的“体面”,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冷酷、更功利、更不近人情的“体面”!一种让她感到深深自卑的、无法企及的“成熟”。
“但是,”伯爵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你的行为,已经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
艾米莉亚心头一紧,升起不祥的预感。
伯爵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信封上印着一个显赫的、象征着更高权柄的纹章——那是属于国王近臣、权势煊赫的德·拉瓦尔侯爵家族的徽记。
“德·拉瓦尔侯爵的来信。”伯爵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关于他之前提出的,你与他的继承人,弗朗索瓦·德·拉瓦尔的…联姻提议。”
艾米莉亚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弗朗索瓦·德·拉瓦尔?那个以放荡愚蠢、挥霍无度闻名白露城的花花公子?那个她曾在宫廷宴会上见过一面,其轻浮的举止和空洞的眼神让她本能厌恶的男人?父亲竟然…考虑过这个?!
“侯爵阁下对你今日的…‘壮举’有所耳闻。”伯爵将“壮举”二字咬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表示,一位能为了家族尊严亲身犯险、甚至展现出…非凡勇气的维尔纳夫小姐,让他更加确信,你是他儿子最合适的妻子人选,能帮助弗朗索瓦‘沉稳’下来,并巩固两家在宫廷中的地位。”
艾米莉亚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窒息!她成了别人眼中“驯服浪荡子”的工具?她今日在泥泞中的狼狈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搏命,竟然成了对方眼中值得称道的“勇气”和“合适”的理由?这简直是对她最大的侮辱!一种混合着高调被利用和被物化的愤怒与自卑在她心中翻腾。
“父亲!我…”艾米莉亚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愤怒和抗拒而颤抖。
“坐下,艾米莉亚。”伯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她的反驳。他深邃的蓝灰色眼眸冷冷地注视着她,里面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这不是请求,是告知。德·拉瓦尔家族能提供我们急需的政治支持和资源。维尔纳夫家需要这份联姻。你,作为维尔纳夫家唯一的继承人,需要履行你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