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殇
长留,果然还是与小时候一般,听话乖顺。

    肩头落下一滴泪,渗进青衫里。

    是穆尧在哭。

    洛清辞一时无措,手忙脚乱要用手去捧穆尧的脸,穆尧却将脸深深埋进洛清辞肩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这是他第一次见穆尧哭,还是时隔多年的重逢。

    洛清辞在心中重新审视穆尧看待自己的重量,不禁揶揄道:

    “呐呐呐,多年不见,怎么还成小哭包了?”

    诚然,好面子如穆尧,哪敢让洛清辞看到他哭的样子。

    若叫陆吾知道了,恐要笑他一辈子,亦或是怕他被夺舍,拿刀就砍过来了。

    穆尧闷声开口:

    “骗子。”

    不等洛清辞有所反应,对穆尧毫不设防的他便被一记手刀劈昏过去。

    感受怀中人重量全然压上来,穆尧心尖一颤。

    太轻了,轻的仿若鸿羽。

    风一吹,便去了。

    他轻声喃喃:

    “你的话,我怎么敢信呢?”

    “骗子,你惯会骗我。”

    ……

    六年前,东州边陲。

    浑浊的浪卷着木屑拍向海岸,带起的白沫扑向狰狞的血痕,又很快将一切吞没。

    这日,是夏老婆子的头七。

    云止接连高烧数日,时常咳血不止。

    穆尧锁了村头破屋的门,在院中打制棺木。

    他时常想起五年前的迎神会,也时常想起左棠和穆忘归。

    当黑鲛屠城,往事烟云,他方知自己力量的渺小,世人贪念的无穷。

    商人重利,程家并不准备放过他。

    没了穆家,没有实力的他,什么都不是。

    幸然云止只身潜入程家商会的仙舟里将他救出,拖着累累伤痕带他急行万里,最终力竭,来到这位于东州边陲的小村子。

    凡人村落民风淳朴,不晓修士的弯弯绕绕,二人便隐姓埋名,成了寡妇夏老婆子的养子,在这平淮村住了下来。

    为了躲避魂印追觅,云止替他封了灵脉,至此,他又成了凡人。

    再次过上前世潦倒困顿的日子,却再没什么恨世嫉俗,怨天尤人了。

    茅屋虽破,却总有人等他回家。

    那是一个可以被称作“家”的地方。

    五年来,他放下所有身段,卖艺谋生,为云止四处寻药。

    云止的身子每况愈下,他却对云家和父母只字不提,只时而临窗伤怀。

    挨过了第一个冬日,云止便日渐好起来了。

    他本想着,日子就这也也不错。

    平庸也好。

    谁知,命运终究不肯宽恕他。

    就在十天前,夏老婆婆染了风寒,云止出门买药半日不归。

    再见到他,他倒在巷子里,满身泥泞血污,怀中死死护着药包,已是高热昏厥。

    平淮村来了不速之客。

    程家凭着魂印,终究还是找到了这里。

    “那时,我答应跟他们走,夏老婆子不答应,竟被活活气死了。”

    “而你,也不答应。”

    谈判期限只有十日,足够穆尧料理完夏老婆子的后世,也足够和云止告个别。

    第十日的晚上,云止醒了。

    他什么也没问,只叫穆尧附耳来,顺势将人劈晕,同时解开了穆尧的灵力禁制,渡了他半身修为。

    村中的火燃了很久,穆尧再醒来,只远远看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海崖边亮起点点青荧的光点,一朵青莲绽开于无边浪上。

    当穆尧拼命跑过去,看到的只有狼藉的沙滩,焦黑的坑洞,以及满地的血污。

    不远处的海崖上,一个魁梧的修士正掐着云止的脖子,将他高高提起。

    远远看去,云止便如一只折断双翼的青鸟,湮没于怒涛之上。

    他想救云止,却被暗中伏击的黑鲛重创。

    最后,反倒害了云止。

    云止调动最后的灵力替他挡下那片黑鳞,自己却被黑鳞贯穿胸膛。

    他只来的看到云止决然染血的双眸,便眼睁睁看着他逆转经脉,焚心破境,与程家派来的修士同归于尽,坠落海崖。

    海崖高数丈,其下怒涛拍岸,只一瞬,便没了踪影。

    穆尧永远不会忘记,云止看向他的最后一眼。

    决然、不舍、遗憾以及……愧疚。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还好……还好……”

    穆尧轻轻握着洛清辞微凉的指尖,将他的手掌托向自己的面颊,轻轻贴上,眼中是他未曾发觉的偏执与痴缠。

    该如何是好呢?

    云止贯会骗他,他偏甘之若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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