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点,但也就一点儿,他略显拘谨地、又带着几分试探,问:“你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嗯,我在安慰你。”
柳枭居然承认了。
沈濯别过脸,有点儿生气了。
否认他非得说自己麻烦的话,他偏偏不信,要追问。
顺着他说,又翻脸不高兴了。
柳枭无声笑了一下,出去洗手上的药膏,回来一看,见不久之前还欢天喜地的那人坐在那儿又愁眉不展的了,这丧气的模样,快赶上今早提醒他要大考时的样子了。
一天之内,经历了华胥幻境的种种,还可以有这么多丰富的情绪,柳枭一时间也感到困惑不已,沈濯到底是怎么做到看上去那么弱不经风,一戳就倒,又这样精力充沛、这样能折腾自己?
说他怕死,他却敢和挑衅他的人动手打起来,全然不顾后果,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来亲近自己,总能很轻易就让自己受伤。
说他不怕死,却又碰见个什么东西就一惊一乍,怕狼怕蛇怕这怕那,胆子小得要命,还娇气,接个骨头都疼得吱哇乱叫。
柳枭走到沈濯面前,说:“生气了。”
“没有!”沈濯飞速否认,但脸始终不转过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到底有多犟,还嘴硬说没有。
柳枭说:“其实,说你不麻烦是骗你的,你确实挺麻烦的,小麻烦精。”
“你!”沈濯不可置信地转回头,像是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一样,他睁圆了眼看柳枭,脸憋得通红,良久,才从齿间吐出一句:“你果然……也嫌我麻烦?”
看上去应该认真了,连尾音都在打颤了。
柳枭一边观察他的神情,一边冷漠无情地说道:“是。你麻烦,是个事儿精,很多东西都不懂,很多事都不会做,自己承认的问题,永远不改,给你指出来的错误,也永远不听。”
他声音不大,不凶,语气也不含任何抱怨的情绪,但内容的攻击性却极强,深深将沈濯伤害。
沈濯被柳枭这一段话给攻击得哑口无言,两眼一黑,耳朵边嗡地一下,脑袋也昏沉,不知道为什么柳枭突然就对他口吐恶言了,难道从幻境中出来后,柳枭就变了一个人了吗?
他以前可从来不会对自己说这种伤人心的话。
沈濯一急,连自己脚上有伤也忘了,起身就要下地,柳枭神情一变,上前拉住他,把他摁了回去。
“刚说完就又犯?”柳枭脸色也变得有些凶了。
这一下又给沈濯牵扯出来疼痛,他抱着腿疼得趴在榻上小声乱叫,面目扭曲,边嘶气边说:“你是不是、早就这样想我了?”
柳枭就没见过沈濯这么能折腾的人,受伤了都没能让他消停一会儿,又折腾又犟,他冷着脸,继续说:“是,我见到你的第一面……不对,在见到你之前,我就觉得你麻烦了。”
什么?!
柳枭承认他麻烦就算了,怎么竟然这样早就觉得他麻烦了?
那这段时间的他都在忍耐自己吗?
如果是的话,那柳枭真的太会忍耐了,柳枭一看就是脾气差又没耐心的那种人,沈濯这么麻烦,他居然还能忍他两个月,到现在才告诉沈濯这个残忍的真相。
可是沈濯仔细一想,又想起霍昭当时也是前面还好好的,两个月之后就看不惯他,突然就和他摊牌撕破脸了。
打得沈濯猝不及防,和今天的局面如出一辙,竟是这般该死的相似。
所以沈濯和别人的友谊最多只能维持两个月吗?
两个月之后,沈濯就失去,这外面所有见识过沈濯真实面目、知道沈濯缺点的人到最后都会厌弃他,没有人在认识真正的他之后,会愿意接纳他,和他做朋友。
而柳枭又是为什么要选择在今天向他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呢?是因为他在幻境里和别人打架么?所以柳枭就索性借机和他摊牌了,好摆脱掉沈濯?那哥哥刚才也是发现了柳枭不想自己再麻烦他,才阻止他回来?只有沈濯脑子太笨,才会屡次三番地、连别人讨厌自己都意识不到……
想到这儿,沈濯鼻子一酸,再开口声音带上了哽咽,他断断续续地说:“你讨厌我……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
他声调一下子变了。
柳枭愣怔住,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了,他一腿屈膝跪在榻上,俯身想把沈濯的脸从榻上翻过来,刚碰上他的脸,柳枭指尖就触到一抹潮湿。
沈濯拍开他的手,不让他碰,也不肯将脸露出来,整个脑袋都埋进榻上的毛绒褥子里,露出来的耳朵和半边侧脸涨得通红,抽泣声隔着褥子闷闷地传开,声音不大,连他喊疼的十分之一都不及,但听上去却是十分伤心。
哭了。
他被自己惹哭了……
柳枭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人生第一次,他把人惹哭,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