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榅特意提醒他,是了解自己弟弟的习性,担心他对别人太信任,露了怯,被人家发现是一个好骗的、好欺负的人,但沈濯其实并非对他人没有戒心。他要和一个人交心很难,哪怕是在明月山庄,很多人也都不带他玩儿,只把他当弟弟,当没长大的小孩儿,没想着和他做朋友,故而沈濯也不怎么和他们说心里话。
来到稷阳学宫,霍昭是第一个将他当作正常同龄人对待的人,他不像沈濯过往碰到的任何一个人,除了家人之外,其他的大部分人对于沈濯的态度都是既视他为瓷器,又爱挑逗他,但在霍昭的眼中,沈濯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
所以沈濯当时觉得他们是可以做朋友的。
除了霍昭,还有朝槿、朝葵,他们都和沈濯在明月山庄里碰到的人不一样,沈濯交到了朋友,在学宫里也不再孤独,不会像刚来的时候那么紧张了。
但正因为几乎没怎么和别人交过心,他在这方面的经验几近空白,在来到学宫之后,才会对霍昭做出误判,以为他们是朋友了,因此沈濯在外面的初次交友并不顺利,到后面也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
而现在,他又碰到了柳枭。
沈濯此前也没有见过像柳枭这样的人,柳枭身上既有朋友的那一面,又有家人的那一面,他那样厉害,还可靠,对沈濯事事有回应,耐心解答沈濯每一个疑问,答应沈濯这样那样的许多要求,让初次离家上学、身处陌生环境里的沈濯逐渐放下心中的不安、警惕与防备,和柳枭相处的每时每刻,沈濯都觉得很放松,既自在又舒服,像出门在外的小动物找到了一处温暖舒适又安全的歇脚点,他很轻易就被捕获了,表露出难得的信任。
那个拥抱,那个亲吻,都是他出于本能做的举动,沈濯做的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有思考别的,只是顺其自然地,就发生了。
这个亲吻也不包含其他的意味,仅仅只是像沈濯过往亲吻父亲母亲和哥哥那样,是一种高兴的时候下意识会做的举动。
他以前和家人在一起时常做这个,他向信任的人表达开心和喜欢的方式就是这样,习惯成自然,一时改不掉。
他如今天天和柳枭在一起,不得不说,他是很喜欢柳枭的,像欣赏一件漂亮的宝贝,喜爱一只心仪的小动物那样,没有别的意味,只是满心欢喜,因为被很好地对待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下意识就想抱他、亲他、和他挨在一起,做一些亲昵的互动,证明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好。
但柳枭说这是只有亲近的人之间才可以做的事情,他不太确定柳枭说的这个“亲近”准确指代的是什么,在他看来,他天天和柳枭待在一起,已经很亲近,日后还会更亲近,只要他们现在这段友谊还存在。
在沈濯的定义里,这就是亲近。
但柳枭或许并不这样想。
沈濯看他说得认真,也意识到这件事是很严肃的一件事,他不想因为这个举动失去柳枭这个朋友,或者让柳枭对他产生一些不好的印象,从而改变对他的想法和态度。
他隐隐约约也知道,自己和旁人是有些不同的,有些行为,有些话,是正常的人不会做也不会说的,对他而言正常自然的言行举止,在别人看来可能代表着怪异与冒犯,他不懂得人际交往的技巧,不懂得那个界限,他过往看到的太少了。
但好在,他的悟性和学习能力还可以。
“你不喜欢,那……那我以后,不亲你了。”
他看着柳枭诚恳地保证,希望柳枭能理解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对柳枭是友好的,也很想和柳枭做朋友,并没有什么不轨的图谋。
柳枭见他好像很失落,不知道是在失落以后不能亲,还是在失落柳枭否认了他认为的亲近。
柳枭思忖一番,觉得应该是后者。
他将自己对于亲近二字的定义告诉沈濯,“我说的亲近,指的是像你爹娘那样,是爱侣之间的亲近。”
沈濯说:“可是我和我哥不是爱侣,也可以亲。”
他举出反驳柳枭这句话的例子,想要证明他和柳枭不是爱侣也能亲吻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不对。
柳枭说:“是吗?”
沈濯点头。
柳枭学他的说话方式反驳他:“可是你以后会长大,他也会成亲,到时候你们就不能亲了。”
其实从沈榅来稷阳学宫之后,沈濯这两年也没怎么对沈榅亲过脸了,最多是抱一下。
柳枭的这句话沈榅也跟他说过类似的,有些事长大了就不能做了,沈濯也表示理解。
他知道他和沈榅也不会再像过往那样亲密了,沈榅从前可以天天看着沈濯,但现在,沈濯要学会自己一个人过自己的生活,他身边的人会来来往往,不会永远一成不变,总有旧人会远去,新人会出现。
而现在天天陪伴他的柳枭,或许有一天也会和他生分疏离。
人世间的聚散离合,是亘古不变的传统,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