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濯听到身后朝葵说了声:“霍昭怎么也来了……”
霍昭,原来这个人才是霍昭。
沈濯站直身,那霍昭朝他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但还没到跟前,柳枭在前面的身体微侧,是个禁止人靠近的意味。
霍昭应该是认识他,脸色登时变得十分难看,也不再上前。
“有什么事吗?”柳枭道。
“我想和沈濯说两句话。”他的意思是让柳枭他们避退。
柳枭却道:“在这里说就可以。”
霍昭的拳头握得更用力了,几乎可以听到那骨节磨擦响动的声音。
沈濯说:“你说吧。”
霍昭看着他,话纠结了好一番才出口:“你的伤好点了吗?”
这人竟然先关心自己,沈濯不知道说什么,点了点头。
“那就好。”
霍昭说完,沉默。
他盯着沈濯许久不再开口,柳枭就问:“说完了?”
“没有!”霍昭慌忙否认,又是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出声,对沈濯道:“我那天不是故意的……”
看他的样子,像是真的有什么难言苦衷,然而不论究竟是不是故意,沈濯已经没办法再给霍昭回答。
沈濯说:“那天的事……我已经、记不得了。”
这是句实话。
听到这句话,霍昭目光闪动,面色凝固,仿佛没反应过来。
沈濯又补充:“是我,忘记了。”
柳枭皱了一下眉。
他一句忘记,轻飘飘两个字,却如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重重压在霍昭心口。
霍昭来找沈濯之前预想过很多种可能会发生的情景,却没有料到沈濯会说“忘记”。
忘记的人可以把一切都翻篇,重新开始,但记得的人不会,霍昭尽管说了“不是故意”,却也知道这话有多苍白无力。
害他跌下山崖或许不是出于本意,但从沈濯进入学宫之后,霍昭因为沈濯靠体质混入学宫一事而多次挖苦为难于他,却是板上钉钉,不可否认的事实。
世人都说,霍家人军户出身,杀孽太重,无缘修道,霍闲是唯一的例外,霍昭出身一般,只是霍氏极偏远的一条旁支,是沾了霍闲的光,自幼跟随霍闲习武修道。京中王孙子弟多高傲,他信奉的也是军伍中那一套,能者上庸者下,而凭借体质入学宫的沈濯,自然无法入他的眼。
世人对霍家总是严苛,既要说行伍之人粗鄙,又要求他们做战无不胜之兵,对于沈濯这种天赋有余后天不足者,反而可以有无限包容,这叫霍昭如何能服气?
又见沈濯性格温吞,天天在跟前晃,许多人都奉承他捧着他,便更是心中窝火,因此一些冷嘲热讽之言也毫不顾忌地往外说,反正沈濯总归是那样,任凭搓圆捏扁,好像怎么欺负也不会怎么样。
于是就越发肆无忌惮,在路上碰见故意去撞他一下,把他画好的符咒弄坏,抓蛇放到他被子里去吓他,沈濯始终都没有说什么,直到那天在出云崖,他们起了争执,动起了手来。
那天带着人在出云崖拦住沈濯,无疑是霍昭做的最过火的一件事,他当时确实没有起过推沈濯下山的念头,而至于沈濯为什么会掉下悬崖,这个原因,霍昭却不想再深思。
抑或者说,不敢深思。
都说兵者凶器,可没有拿起过凶器,也会成为杀人凶手吗?
霍昭最初不肯承认,他告诉霍闲,是沈濯故意的,沈濯故意摔下山崖,想要陷害自己。
可是在这之后的某些时刻,他的心里也会闪过些许悔意。
什么样的人会不惜用性命去陷害一个人?
一定也是受了委屈伤害,被逼无奈,就算这其中有一时偏激冲动,可那个让他做出这样可以说是伤敌一百自损八千决定的人,难道就真的一点没错吗?
沈濯又真的是为了陷害他吗?倘若不是呢?倘若是沈濯承受不了霍昭的话一时犯了糊涂呢?他家人那么疼爱他,只怕从小到大都没有听过重话,学宫上下都传沈濯除了体质一无是处,不及他兄长万分之一,是走后门才得以进的文院,虽是些风言风语,对他起不了什么实质影响,可人心都是肉长的,霍昭被人骂一句莽夫都要和人打一架,沈濯听了这些又怎么会好受?他年纪又还这样小,心智未成熟的人,有时候会做出一些不顾后果的伤害自己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锋利更有甚于刀刃之物,那些口无遮拦的、或有意或无意的恶意言行,也可以是一把杀人的利刃,看似无足轻重,却有着可以诛心的威力,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霍昭虽是军户子弟出身,却并没有沾过血、杀过人,他听父亲说,有些人会把自己杀的第一个人记一辈子,到死也不会忘,如果霍昭背上的第一条性命是沈濯,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记一辈子。
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