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绪不宁
    晨曦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而清晰的光带。

    顾时渊早已起身,穿着熨帖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坐在一楼餐厅的长桌主位。面前摆着钟点工准备好的标准英式早餐,咖啡杯里冒着醇厚的香气。空气里只剩下银质刀叉偶尔碰触瓷盘的细微声响,冰冷而规整,仿佛昨夜的一切混乱与失常都只是一场错觉。

    试图用这种绝对的秩序感,来覆盖记忆力那个滚烫的额头、细微的颤抖,以及敷上冷毛巾时对方无意识蹭过掌心的脆弱依赖。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恪发来的今日行程提醒,密密麻麻排满了从上午九点到晚上的时间格子。很好。工作需要绝对的专注和冷静,这正是目前最需要的。

    拿起餐巾试了试嘴角,起身。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平静无波。那个“麻烦”应该还在沉睡。

    这样最好。

    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顾时渊专注于屏幕上的数据流和手边的合同条款。试图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入这片熟悉的、由逻辑和规则统治的疆域。高管们鱼贯而入,又恭敬离开,汇报工作,等待指令。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直到——

    “关于与瑞科技术的技术共享条款,法务部提出了第三版修改意见,主要集中在……”市场总监正在侃侃而谈。

    顾时渊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昂贵的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瑞科技术……昨晚似乎就是因为思考他们的合作草案才……

    “……顾总?”汇报声停下,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敲击声戛然而止。抬起眼,锐利的目光让市场总监瞬间噤声。“继续。”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汇报继续。但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感,却像细微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午餐是林恪按照惯例订好的健康餐盒,精致却乏味。吃了几口便推到一边。胃里似乎并不接纳这种毫无烟火气的食物,反而隐隐怀念起作业空气中那短暂存在过的、温暖的菌菇鸡肉粥的香气。

    荒谬。

    按下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一贯的冷硬:“咖啡。双份浓缩。”

    下午的视频会议,对方是海外分公司的负责人,屏幕里神色严肃地汇报着季度业绩波动。

    顾时渊的身体坐得笔直地划动着。等会议接近尾声,才猛然察觉,光洁的职业角落,竟被画了好几个毫无意义的、纠缠在一起的圆圈,线条凌乱,完全不符合平日条理清晰的笔记习惯。

    眉头瞬间锁紧,啪一声将笔扣在桌上。

    视频那头的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到,汇报声戛然而止,略显紧张地望过来。

    “就按刚才说的方案执行,细节邮件补充。”冷声结束会议,直接切断了视频连接。

    办公室陷入死寂。

    那种失控感再次悄然蔓延。一种情绪,一种注意力,竟然可以脱离意志的掌控,这比任何一个商业对手的刁难都更令人不适。

    试图用更多的工作来填满这诡异的空隙。一份接一份地批阅文件,速度甚至比平时更快,带着一种惩罚性的艳丽。

    然而,效率并未提升。

    审阅一份项目预算时,目光在“员工餐饮补贴”一项上多停留了几秒。批注下一份部门采购清单时,看到“办公室微波炉”几个字,签字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些冰冷的词汇,总能诡异地撬开记忆的缝隙,勾连着一些柔软、温暖、与此地格格不入的画面。

    最终,他放弃了。

    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捏了捏紧蹙的眉心。窗外,夕阳正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预示着白昼的终结。

    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几乎从未在非工作时间主动联系过那个号码。协议里没有这项要求。

    但某种冲动,压倒了惯常的理性。

    编辑了一条短信,措辞极其简洁,公事公办,仿佛只是确认一份资产地状态:【退烧了?】

    发送。

    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燃烧般的天空,心里却莫名悬起一丝极轻微地、等待回音的焦躁。

    几分钟后,手机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

    迅速拿起。屏幕亮起,显示着来自“苏晚”地回复。

    同样简短的三个字:【好多了。】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有些笨拙的笑脸符号: :)

    目光在那个简单的笑脸符号上停留了足足三秒。能想象出对方发出这条信息时,可能还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努力表达感谢和不让担心的模样。

    心底那根紧绷的、烦躁的弦,似乎被这个笨拙的符号轻轻拨动了一些,发出一声陌生的嗡鸣。某种坚硬的东西,悄然松动了一角。

    将手机放回桌面,没有再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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