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淹没。暖白的灯光从头顶落下,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这个画面,与顾时渊世界里一切惯常的、冰块的元素截然不同。它具体、柔软,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专注和满足感。
一种极其陌生且久远的感觉,类似“温馨”或者“烟火气”这种早已被他剔除出人生词典的词汇,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却被大脑警惕地迅速隔绝在外。
顾时渊停在厨房入口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她拿起小碟子,舀了一点汤,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尝了尝味道。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似乎满意了,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个成功完成了什么重要作品的孩子。
就在这时,苏晚似乎终于察觉到身后的注视,猛地回过头。看到是他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像是林间正在悄悄啃食松果的小兽突然被发现,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轻响磕在锅沿上。
“顾……顾先生?您回来了。”她放下勺子,手指有些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我……我看冰箱里有些食材,就……就简单做了点吃的。不知道您会不会回来用餐,所以只做了自己的……”
她的解释带着明显的局促,仿佛做错了什么事。
顾时渊的视线从她微微泛红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只还在冒着温暖白气的砂锅上,里面是内容丰富的粥,色彩搭配甚至称得上悦目。
“吃过了。”顾时渊打断了她,声音出口后,才发现比预想中要更加冷淡生硬,近乎于呵斥。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那锅粥或者她,“以后这些事,不需要你做。这里有钟点工。”
说完,不等她回应,便转身离开厨房门口,步伐比平时更快一些,径直走向二楼的私人书房。
厚重的实木书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彻底将楼下那股扰人的食物香气、那份不该存在的“生活感”、以及那个女人带来的所有陌生气息,去不隔绝在外。
书房里是他最熟悉的环境。一整面墙的书柜,大部分是商业和科技类典籍,排列整齐,一丝不苟。巨大的办公桌上,所有物品都有其固定位置。空气里只有皮革、旧书和一点点冷冽香根草的味道。
这是他绝对掌控的领域。
顾时渊走到书桌后,却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绘成的光河。城市繁华依旧,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遥远而模糊。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试图重新在脑中构建即将进行的并购案模型,思考瑞科技术提出的合作条款中的潜在风险点,或者“星海”项目算法的优化方向……
然而,那些严谨的逻辑链一次次被打断。
闯入脑海的,是那双带着卡通猫的软底拖鞋,是沙发上柔软的褶皱,是空气里残留的温暖香气,是她尝汤时微微弯起的嘴角,以及她回过头时,那双清澈眼睛里清晰地慌乱。
这一切,都不在那份条款清晰、权责分明的协议范围内。
这一次,都像是投入他静默深潭里的石子。
冷静自持的世界,似乎真的被撬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而由此荡开的涟漪,正不受控制地,一圈圈扩散开来,干扰着他引以为傲的、绝对掌控的轨迹。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始于绝对冷静地利益计算,或许从最初那个意外的触碰开始,就已经悄然偏离了预设的轨道。而率先察觉并为之困扰的,竟是向来以为掌控一切的自己。
这种感觉,陌生且……不受欢迎。
夜色渐深,书桌上的文件迟迟未能翻页。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却无法穿透这层突如其来的、名为“苏晚”的迷雾。顾时渊站在寂静里,仿佛站在一场风暴来临前的宁静中心,而风暴的名字,叫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