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美梦(二)
你闲话。”

    俗事催人老。父母一朝辞世,家里家外凭靠他一人,少年担责在身,一夜之间长成了大人,那通身轩昂的气派,是有几分“修涯刀”的影子的。

    荀方旭将扇子一收。

    “谈兄弟,我倒想起,两家尚有一事可待商榷,不如借一步说话?”

    “诸事繁忙,恕我不能奉陪。”

    “崖州处境堪忧,我奉父亲之命好心过来帮你,你最好不要意气用事。”说罢这句,他的目光再度转向谈多喜。

    谈明允拧起眉头,对守在门口的两个丫鬟道:“带小姐下去歇息。”

    “我不去——”

    他温柔抚摸“长姐”的鬓发:“你累了,先好生回房待着,我一会儿过去看你。”

    谈多喜纳闷地想,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虽然很想留下,可如今是明允当家做主,丫鬟们将他簇拥,半哄半劝,半是生拉硬拽,终是一路回了那小楼。

    拿热水打湿帕子,揉弄红肿的眼睛,谈多喜坐在床边,忍不住地思忖——

    论起来,明允的梦做得头头是道,一应细节与现实照应,却又如此不同。

    在外,父亲是伤了一臂,危在旦夕,可两位夫人尚能理事,谈家绝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而在梦里,一切都变了,妖魔肆虐,父母枉死,谈家成了人人都想惦记的一块肉。

    与此同时,曾意气、稚嫩的少年,也磨出一身老成风范,性格更加强硬。

    从这一星半点儿,从这似是而非的梦,谈多喜窥见少年脆弱、焦虑、又敏感的内心:害怕失去亲眷,忧虑扛不起重担,担心崖州的处境,更放不下……自己。

    他敢肯定,荀家若还要提出联姻,无论如何明允都不会答应。

    是么?

    谈多喜有些疲惫,倒在床上,抱起枕头,便又睡了过去。

    他睡得不深,也并不安稳,两弯眉频繁蹙起,还出了一额头冷汗。

    朦胧之间,忽觉有只手伸过来,替他盖上被子、抚平眉头、擦去汗水,长长的影子笼罩床边许久,最终化作细微的脚步声,和不安稳的感觉一同消散。

    ……

    前来吊唁的宾客一日多过一日。

    明允先是不许他再守灵,后来又不许他迈出院门,甚至最后,当翻过墙垣的生人多了以后,连那座小楼都不许下,恨不得把人一辈子藏在房间里。

    谈多喜从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趁对方不备,早娴熟地避开外来客,将如今的境况打听清楚——

    当年“修涯刀”斩杀妖王、封印妖后,令群妖耿耿于怀,如今形势倒转,竟叫嚣着要对谈家赶尽杀绝。

    听闻这一消息,九州世家们各怀鬼胎,纷纷上门。

    有的说只要同意交出灵矿矿脉,便派弟子前来帮衬;有的说为百姓着想,如今无能的谈家,最好让出崖州权柄;更有甚者,还打起谈多喜的主意,劝这后生待价而沽,将“姐姐”嫁了。及至最后,人心中的贪婪不断膨胀,一开始那些肖想,已难以填满欲望的沟壑,所求竟越来越多……

    呵,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明允丝毫不肯退让,却不料,火终是烧到了眉毛。

    谈家夫妇离世几个月后,妖魔再度联手,围剿崖州。众人隔岸观火,且看明允一个嫩头小子,不让渡利益,不向他们妥协,危机要如何化解。

    谈明允能有什么办法?唯一能做的,便是集结残余的子弟,想办法守住边境。最坏最坏,大不了和他们鱼死网破。

    人谁不怕死?他自然也是怕的。他不仅怕死,还怕自己死后,谈多喜连唯一的倚仗也没了,不知会陷入何等不敢想的境地。

    这看似坚毅沉着的少年,神色憔悴到了极点,唇边冒出青色的胡茬,心急如焚,夜不能寐。

    谈多喜看在眼里,同样急得没边儿。他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或许,明允的梦压根不需要谁来打破。

    父母亡故之痛,事不由人之苦,什么都护不住的无奈……他满腔心绪,千般烦扰,万般苦闷,自己就能压垮自己。

    小浮屠境因慧尘魔心而始,难道一定只有美梦才能做它的食饵么?

    不,不见得。

    谈多喜大胆猜测,若被滔天噩梦压垮心智,甘愿就死,恐怕也是遂了魔物的愿罢?绝不能让明允走,他一走,那才是真的没救!

    朝日破云,天际灰白参半,架撵的白鹤垂着翅膀,无精打采,谈家少主踏着晨曦,一步步穿过回廊,即将启程。

    谈多喜提起那碍事的裙摆,自院落狂奔,一路喊着谈明允的名字,跑得跌跌撞撞,终于在廊下叫停脚步沉重的少年。

    因来得匆忙,行得颠簸,跑散了头发,细碎的一缕缕贴在额头和面颊,依旧是美的,只是亢奋又憔悴,像个经受不住打击,突然显出病态的疯子。

    他朝他挥手,脸上有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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