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他手里,千恩万谢是不必的,只谈多喜那家伙以后少和自己作对,就好了。就算一定要拌嘴,也不能再骂什么狗杂种,太难听了些。
呵,他才不是什么狗杂种。
最后回望一眼没能把人困在的院子,蔺开阳咧嘴一笑,嘲讽他爹“道行太浅”。
蔺素见儿子闭门不出,起初还以为他如幼时母亲去世那段时日,又犯了痴病,才没日没夜行起匠作之事,后来发现这小子无法无天,连神翎木都敢乱造,气得想吐血,一言不发将人关了禁闭。
本以为姜还是老的辣,可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蔺开阳早留了一手,仅用一张符纸,便如出入无人之境,开溜了去。
可惜少年注定要跑空。
“蔺公子,你来晚了,我家小姐和荀公子上街去了。”
两个不大灵光的小丫鬟坐在回廊上吃果子,正将果皮丢进前头的池子里喂鱼。
蔺开阳不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丢给她们,更不想去见什么谈家的长辈——他可记得,上次和燕倾一起会见明夫人,因自己不会说话,同她闹得很不愉快。
他转身离去,什么也没说,背着包袱漫无目的逛了一阵,愈发觉得烦躁。
谈多喜压根儿不喜欢荀方旭,为何还要陪他出去?
难不成,不论喜不喜欢,只要他们是未婚夫妻,就一定得成亲,一定得在一起么?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呸呸呸,什么狗屁倒灶的歪理。
他爹和他娘,彼此相爱才会成亲,这样才对,这样才对啊!
否则怎么会过得幸福?
少年百思不得其解。
他揉了揉眉心,摘下几片翠绿的树叶,靠坐树下,一双巧手将它们叠成了鹤,又咬破指尖,在鹤眼涂抹,接着因累极、困极,便两眼一闭,睡得不省人事。
却没想到这简简单单、且四不像的鹤,竟载着他的思念,悠悠飞往楚江边上。
……
楚江壮阔,腾如银蛇,水流滔滔,人迹罕至。
谈多喜躲在江岸一块巨石后面,不错眼地盯着于原地踯躅,并自言自语的青年,指节掐得作痛。
“喜妹,好了么?”
“我可不可以睁开眼了?”
谈多喜攥紧衣摆,咽了下唾沫,雪白的牙齿狠狠将唇一咬,并不作答。
等等,再等等。
他还在等。
“喜妹,喜妹?”
“你说要给我准备的,是什么惊喜?这边风浪声太大,我都听不见你说话了。”
听从心上人的嘱咐,青年始终没有睁眼。
只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袭来,他伸出双手,开始紧张地胡乱摸索。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一直也没个声气儿。可不要吓我……”
自葛三娘等多位女子于江边被掳,近水之岸便成了众人轻易不会踏足的地方。
荀方旭不知他口中句句念叨的“喜妹”,就藏在不远处冷眼旁观,更不知接下来自己将大祸临头,一句接一句喊着谈多喜的名字,显见开始着急。
黑雾弥漫。
察觉到腰间法器不停颤抖,更察觉到魔息,他下意识捏起扇子,四处打望。
晴天白日,霎时变得愁云惨淡。
惨叫声接连袭来,谈多喜捂住嘴唇,看不清雾里是何状况,只能见到一淙接一淙的血,以他的位置为中心,不断向四周蔓延,甚至不多时便流到脚底。
十几声,仅仅十几声,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惨叫戛然而止。
风雨欲来的架势迅速消散,忍着胸膛紧张到窒息的感觉,他放眼过去,当即瞳孔骤缩。
荀方旭垂首跪在江边,华贵的紫衣布满大大小小的血窟窿,肌肤白得透明。那一身的血液,抽干流尽,一汪,一缕,一滴,泽被着男人脚下生成的光晕。
谈多喜从后方冲出来,心里一阵恶心,怒问道:“你骗我?”
“这怎么能说是骗你呢?”
崇古踏上未被吸收干净的血液,一步一个骇人的脚印,不断向他靠近。
“你口口声声叫我饶他一命,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呀。”
“我应当是很了解你的,对不对?好徒儿,你扪心自问。”
脚下震荡不止,群鸟回避,万物萧杀。
崇古仰天大笑:“多亏了你,我才能破解天地伏魔阵其中一处阵眼。”
谈多喜这时才发觉,失控了,一切都失控了。
可他来不及懊悔,更来不及为自己犯的错找些借口,凛凛剑光袭来,其中一招一式的杀意,虽没见过几次,却已谙熟在心。
这才是他最在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