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数百年过去,青莲宗更名为天一观,坐落在大乘雷音寺旁。
某日,看守青灯的道士打起瞌睡,灯台被风吹倒,蒙昧再次出逃,投胎成廿家小儿——廿青阳。
道士们找上门来,对他的身份不好明说,只得唬住廿家夫妇,说孩子与道法有缘,半骗半哄,将廿青阳收到观内,做了一名小道士。
天一观与雷音寺毗邻,虽一个佛一个道,皆算出家人,仍免不了暗中较量,比信众,比长老,更比后起之秀。
可叹观内青黄不接,昔日辉煌尽成了泡影,连一块栽种灵植的地都想方设法多划一些,好占雷音寺的便宜,哪有什么好的资源供养弟子?更出不了几个人才。
排来排去,还是那阴差阳错收下的廿青阳更为出众。他虽聪明有余、心性不足,可若好生管教,修身养性,未尝不能成一番大事,让天一观重回巅峰。
相比之下,大乘雷音寺这边就要好得多了。
凉州苦行途中,住持无相新收一名弟子,名为尘不去。
他的父母专做法器生意,是行遍九州的游商,因被魔修劫掠而双双离世,只留下个七八岁的小子独活,原本出生富贵窝的少爷,便阴差阳错入了佛门。
尘不去眉目俊逸,秉性温柔,由无相教养数年,更添一身佛性,如蓝田出玉,一尘不受,即使还未剃度,也丝毫不影响僧众的看法——
剃度是早晚的事。
能继承无相衣钵,接任下一任住持的人选,舍他其谁?至少无相有意这么培养。
距鸿蒙开辟过去许久,因灵力匮乏,修士们不再动不动便削去整座山头,更无什么翻江倒海之能,能修得金丹便是圆满,不想尘不去年纪轻轻便已臻此境!
不止是天一观,便是雷音寺内,亦有不少弟子嫉妒得发狂。
廿青阳倒没这闲心。
不知是不是受佛光洗礼的缘故,某一日他竟发现,但凡越过雷音寺的地界,就连灵植的长势都要好些。
廿青阳先是纳闷,后是不忿,最后又在后山找到几块“对家”勤恳种下,却忘记采用的荒地,月月都来薅草。
观里没有,那他就自己拔,绝不亏待自己,偶尔还献上一些给师叔伯们以作孝敬。
这些灵植怎么来的,观里的道士们或许清楚,或许不清楚,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人去了,毕竟观里实在是穷啊。
可惜这小贼偷得忘我了,连有灵兽出没都没发现,他背起那塞得满满的背篓,猛然和一血盆大口打了照面,吓得丢了魂儿去,慌不择路摔下山坡。
这一摔,就摔到正闭目修禅的尘不去面前。
青年睁开眼,瞥了眼形容狼狈、衣衫散乱的道士,又瞥一眼从背篓里颠出来的灵植——
“它们,好像都是我种的。”
廿青阳嘴里叼一根草,明明是个阴柔瑰丽的长相,偏要做出个不拘小节的架势,把他肩膀一拍:“说这些就见外了。佛、道不分家,你的不就是我的?”
“贪多是罪业。”
廿青阳最看不惯这假惺惺的样子,一把扯住他的头发:“你一个没剃度的青头小子,也配谈佛法?”
尘不去清澈的眼睛望着他,不羞不恼,徐徐如风:“我心向佛,即见如来。”
嗬,嗬。便是两世为人,也洗不脱廿青阳身上的顽性。将地上的灵植一个不落抓回竹篓,他目如刃、眼作刀,恶狠狠地道:“贪多是罪业,那这罪就让我一个人受好了。”
二人不欢而散。
观内长老身受重伤,观主派人取走廿青阳采集的灵植,作疗养之用,却不许他前去探望。
无他,这位长老修的也是阴德,对这弟子实在怕得很,巴不得永世不见,哪里会上赶着找晦气呢?
自百年以前,钟玉郎使下歹毒招数破解阴德之法,观里的道士们多数不愿再修此道,唯今还在坚持的,不过是不想前功尽弃罢了。
总而言之,天一观里的诸位,对廿青阳的态度很是微妙。
聪明如他,当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再热脸去贴冷屁股,久而久之,也习惯了独来独往,甚至有些时候竟觉得,与其待在观里受够冷眼,不如去逗逗隔壁那假和尚,至少怎么逗他都痴呆呆、笑兮兮,温柔似水,从不生气。
尘不去脸皮白,僧衣白,整个人如天边的月亮,氤氲纯澈的清辉。
廿青阳时常与他讲道,讲的尽是一些歪理,尘不去以佛法一一辩驳。
“你相信转世之说么?”
“可信,不可尽信。”
“你相信人生来便有劣根性么?”
“人生而无状,明澈如渠中之水,流向何方便是何模样,从来没有天生坏种一说。”
“我就是坏。”
尘不去默然叹气。
听罢他的叹气声,廿青阳与谈多喜同时发出一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