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德
 比起哭,他更喜欢看多喜笑。

    沙沙细雨穿林打叶,连吹过的风也变得快了,曳雪尘回过神,将儿女情长放到一边,望向苍穹,正拔剑起势,却听得个稚嫩的声音道:“这须弥境就要塌了,你们不赶紧离开,还留下来作甚。”

    二人齐齐看去,见是一位约莫八九岁大小,披道袍、戴四方冠,生得唇红齿白的童子,谈多喜奇道:“学宫中无人了么,怎么连小孩子都要诓过来充数?”

    哪想此话引得那童子勃然大怒,将手中拂尘一甩,臭着个脸道:“大胆,本座已活了两百余岁,当得起你一声前辈,兀那小儿忒不知礼数。”

    “……”

    两百岁?还真是看不出来啊。他的声线、外表与语气实在不相符。

    谈多喜一双眼睛往他身上滴溜溜打转,没存几分对长者的敬意,好奇居多。曳雪尘悄悄捏了捏他的指尖,便面向童子,躬身一揖:“是晚辈们失礼。多谢余仙长提醒,我们这就出去。”

    轰隆、轰隆——

    天际被剑光破开一道浮隙。

    谈多喜被青年搂在怀里,于其中快速穿行,未多时便眼花耳鸣,脑袋一阵阵晕眩。

    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二人辗转落地,山深林密,夜黑风高,万仞山理应没入一片沉寂,却见学宫内燃起一大片烛火,显是还在为此次试炼出的祸事收尾。

    他们并肩迈入山门,谈多喜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被激出的残泪,一时奇道:“雪尘,方才那位仙长到底是何来历,长得也太……年轻了些。”

    他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自顾自嘀咕道:“难道这世上还有什么返老还童之术不成?”

    曳雪尘向他解释:

    “非是返老还童之术,余仙长修习的乃天一观秘法,具体称作什么我不太清楚,只了解到修习此法,若每日放生生灵,或解救他人于水火,皆可积累功德。功德累积到一定程度,少则延年益寿,便如余仙长那般,不老不死,看不出年岁,多则被上天感应,登临飞升。”

    “寿元胡不尽?阴德可通天。”

    “不过后者这一说法玄之又玄,从未被证实过,就算是天一观内残存的典籍也无可考究。至于前者,你方才便见到了。”

    “难怪大伙儿都往外赶,他偏反其道而行,原来是要去救人,好积累阴德。”谈多喜点了点头,旋即托腮笑问,“雪尘,既是他们的秘法,你是从哪儿打听到的,怎么了解得这样清楚?”

    “我与佛法有缘,曾在大乘雷音寺带发修行,天一观旧址便在附近。虽然经魔物围剿后,观内弟子仅余余仙长这一脉,他们也已搬迁去北地,但有关天一观的二三事,寺中僧人常常提起。”

    曳雪尘的这段经历他多少听说过,不曾想竟忽略了。

    谈多喜眨了眨眼,脑海中灵光不断,又冒出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好特殊的修行之道,救一救人放一放生就可以,难怪是秘法呢。若传了开去,岂不是人人都想走捷径。”

    便如那摄魂珠,引得九州之内的修士竞相争抢。

    还有……泯然于世间、难得一见的魅,亦令他们趋之若鹜。

    曳雪尘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他的一句句应答中,耐心与温柔依旧:“并非如此。”

    “此道看似轻松,实则艰难苛刻。先不提要无时无刻不在想该如何放生、如何救人,需长年累月地坚持,一旦不小心造下杀孽,所遭受的天谴较旁人更甚。”

    “天谴?是什么?”

    “衰老,短命。”

    谈多喜惊得捂住了嘴,“啧啧”叹道:“要我说啊,追求这样的道,真是吃力不讨好。”

    “没错,”曳雪尘微点了下头,“不难看出余仙长是个厉害的人物。不过若给他重来的机会,想必他也不会选择踏上旧路了。据传两百年以前,道法兴隆,天一观在九州赫赫有名,他欲练此法,遭师门上下强烈反对,却仍固执己见。”

    “后来离观云游苦修,再回到师门时,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谈多喜心里生不出这样的感慨,更不觉有何可悲可叹的,只是突发奇想道:“那位童子仙长幸好没结下几个仇家,否则想让他造下杀孽还不简单?随意……”

    他的声音由轻快变得低缓,再由低缓变得几不可闻。

    曳雪尘凝视着他,眼神平静,平静之中,似乎还有些飘散。

    谈多喜一时说漏了嘴,分外懊恼,又察觉他们已行至“凝翠楼”门前,对方不便再相送,突然往青年身边一靠,故技重施地抱了抱他的腰,想离开时,手腕被人眼疾手快地抓住。

    也仅此而已。

    没听见灵钟的声响,分不清现是什么时辰,可偶尔还能见到归舍的弟子结伴行走,毕竟比不得往日。

    “雪尘,明日再会。”

    曳雪尘薄唇开合,却回他:“要日日再会。”

    “好,那就日日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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