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德奎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反常。
这种反常,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根本不怕这个会,或者说,他有绝对的把握让这个会流于形式,或者即便形成什么决议,他也有一万种方法让其无法落地。
这是一种建立在多年经营、铁板一块基础上的、近乎傲慢的自信。
何凯感到一阵无力,但更多的是愤怒。
他知道,自己在黑山镇毫无根基,所谓的党委书记头衔,在侯德奎经营多年的独立王国里,威慑力远远不够。
这才让这个镇长,可以如此从容地当面敷衍自己,甚至……戏弄自己。
侯德奎观察着何凯沉默不语、面色凝重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拿起公筷,又给何凯夹了一块看起来鲜嫩的鱼肉,语气轻松地换了个话题,仿佛刚才严肃的对话从未发生。
“何书记,尝尝这个鱼,冷了腥,对了,说到开会,我想起个事情!”
侯德奎吐出嘴里的一根鱼刺,接着说,“估计这次省里宣讲团一走,县里又要照例派驻工作组下来了,美其名曰督导扫黑除恶成果巩固,呵呵。”
何凯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抬眼看他,“派驻工作组?这不是很正常吗?督促落实,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侯德奎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笑,“我的意思是,何书记您刚来,千头万绪,这种应付上级检查、接待工作组的事,琐碎又耗神。”
“您放心,一切都交给我!我老侯别的不敢说,应付这些套路,熟门熟路。保证让工作组高高兴兴地来,满满意意地走,我们黑山镇,绝对没问题,也绝不会给何书记您添麻烦!”
“保证没问题?”
何凯想起二翠家的丧事,想起矿洞里那些模糊却挣扎的身影,想起昨夜女孩惊恐绝望的眼神,想起陈晓刚U盘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
他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一口。
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侯德奎那副自信满满的皮囊。
“侯镇长!”
何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吗?地下那些可能还在冒血的窟窿,镇上那些可能还在忍气吞声的百姓,还有……你儿子昨晚拿出来的那种玩意儿,这些,在你眼里,都不算问题?”
侯德奎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但仅仅是一瞬。
他迎上何凯的目光,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挺直了腰板,那副老江湖的沉稳和隐隐的强势再次浮现。
“我的何书记哟!”
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不以为然的意味,“您说的这些,我老侯心里能没数吗?哪个地方没点痼疾?哪个摊子没本难念的经?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有些事,急不得,也……乱不得。”
“您放心,我心里有底,黑山镇的天,塌不下来,就算有点小风小雨,我老侯这把伞,还撑得住。”
何凯看着他洋洋自得、几乎把霸道写在脸上的神情,一股邪火夹杂着冰凉的失望直冲头顶。
他忽然问了一个极其直接,甚至有些撕破脸皮的问题:
“侯镇长,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
何凯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从一开始,我何凯,就是这黑山镇里,最不欢迎、也最让你觉得碍眼的那个人?”
这问题太过直白,像一把猝不及防的刀子,猛地捅破了所有虚伪的客套和官样的寒暄。
侯德奎明显愣住了,夹着烟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王师傅也低下了头,恨不得自己变成隐形人。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侯德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包厢里回荡,却带着一种夸张的、用以掩饰某种情绪的虚张声势。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何书记啊何书记!您这话可真是……折煞我老侯了!”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混合着油滑与世故的表情,“怎么会呢?我老侯是那种人吗?上面选派您这样年轻有为、有背景有能力的干部下来,这是重视我们黑山,是给我们注入新鲜血液!这是大势所趋,我举双手欢迎还来不及呢!”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体己话,“不瞒您说,我这年纪,在这位子上也干不了几年了,以后啊,这黑山镇,还得靠您何书记这样的年轻人来挑大梁!”
“镇长,书记,谁做不是一样为老百姓服务?我老侯是真心实意,想辅佐您,把黑山这摊子守好,顺便……平稳过渡。”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一位甘当绿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