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岗
竹筒,拔了塞子,递给海红珠:“这几天净啃干炒面,肚子早受不了了。萍姑还病着,你可不能再垮了。这是保和汤,拿山楂、神曲熬的,先喂她几口,剩下的你自己喝,能舒坦些。”

    海红珠接过来,把竹筒凑到铁萍姑的嘴边,铁萍姑喉咙一动,本能地咽下了小半口。

    没等再喂,她就皱皱着眉,不愿被药汤搅扰了清梦,偏过头去不再张嘴了。

    海红珠这才自己捧着竹筒,小口抿着。

    温热的药汤滑过喉咙,带着点儿山楂的酸,说不清是药效还是心里松快了,肚子里的胀闷竟真的轻了些。

    见海红珠还是没什么精神,尤明姜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咱找个地儿歇歇,烧碗热汤把胃焐一焐。”

    海四爹却唱反调,一个劲儿摇头:“歇不得,真歇不得。”

    听到老爹表态了,海红珠仰起脸,颤声说:“咳咳咳……我能坚持的,尤姐姐……”

    .

    犟种。

    大犟种和小犟种。

    尤明姜只觉得脑仁发胀,一直闷着没言语,这会儿却实在憋不住了。

    这一路上,她尽量由着海四爹自己赶车,不多插手,本是想叫他放宽心、莫紧张。谁料想,反倒弄巧成拙,海四爹把自己逼得越发紧巴,连喘口大气都舍不得。

    尤明姜叹道:“这个可以歇……”

    “这个真的不能歇了!”

    海四爹扭过头,使劲吸了吸鼻子,又把鞭子在手里掂了掂:“尤大夫,这么大的湿土味儿,准是要下雨了!山雨来得猛、下得急,多待一会儿就多一分险!”

    尤明姜单手捂脸:“……”

    她是真没招儿了。

    只好叹了口气,轻声说道:“那就再赶一程。好歹找个背风的山坳,避一避。”

    .

    话刚说完,雨点儿就砸下来了。

    不是飘的细毛,是实打实的豆粒,起初就那么三五颗,东一颗西一颗地蹦。

    再一眨眼的工夫,天就变了脸。

    雨密得连成了片,白茫茫的挡住了视线,砸在车篷上“咚咚”直响。

    “咔嚓!”一道闪电劈亮雨幕,亮得人睁不开眼,紧跟着,炸雷震得耳朵嗡嗡响,海红珠猛地一缩,往车斗深处躲了躲。

    拉车的骡子受了惊,扬起头“咴咴”叫,声音里带着慌,蹄子在泥地里刨,一下一下,刨得泥点子乱飞。

    海四爹慌忙跳下车,裤脚在泥里一拖,带起一串浊点儿,雨水流进他的眼里,涩得他直皱眉,怎么眨都没用,只能眯着眼,对着尥蹶子的骡子虚抽了两鞭,鞭子没挨着毛,只听见“啪”的空响。

    可那牲口不买账,只打了个响鼻,前蹄还在刨泥,死活不肯挪窝。

    海四爹喘着气,无奈地冲车辕上喊:“尤大夫,这犟种犯了性子,尥蹶子了!”

    “问题不大,我来吧。”

    尤明姜跳下骡车,脚一落地,就陷进泥里。她伸手去扶车轱辘,车身猛地一晃,“咕叽”一声陷得更深,泥点子溅了她一裤腿。

    雨水斜着往车篷里潲,落在海红珠手背上,冰得她一激灵,声音慌慌的:“尤姐姐,潲进雨来了……”

    尤明姜往车斗那边望了眼,冲海红珠温声说:“红珠,把竹编药篓丢给我。”

    接过竹编药篓,她没顾上披蓑衣,直接从里面取出了油布,顺着车沿儿压严实。

    忙活了好一会儿,她掀开车帘一角往里看,见油布遮得妥帖,就边角洇了点水,俩小姑娘衣裳还是干爽的,才松了口气。

    .

    尤明姜没急着上车,转而往路边走了几步,弯腰薅了一把苦苣菜,又寻着几株嫩苜蓿,轻轻捋掉根上的泥巴,凑到骡子鼻子前。

    那骡子原本还梗着脖子,闻到野菜的气味儿,耳朵忽然动了动。

    尤明姜摸了摸骡脖子,手指捋着鬃毛往下走。她蹲下一瞅,眼神倏地定住了,果然,骡子后蹄缝里卡着块石子儿,还渗着血丝儿。

    三两下挑出碎石,她直起身从竹编药篓里摸出罐盐巴,捏了撮混进野菜,递到骡子嘴边:“原是受了委屈,怪不得不肯走。吃吧,等找着避雨的地儿,让你好好歇着。”

    骡子嚼着野菜,眼里慢慢汪了水,尾巴不甩了,尥蹶子的劲儿也泄了,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跟个讨哄的孩子似的。

    海四爹已经披好蓑衣、扣上斗笠,看着眼前的光景,忍不住笑出了声:“尤大夫,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见跟牲口唠体己话儿的。”

    “牲口不会说话,疼了也只能闷着,跟人心里藏着事儿一个样。”尤明姜说,“海大叔,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别心焦,您心里挂着的那些,我都瞧在眼里呢。”

    海四爹望着骡子服服帖帖的模样,愣了愣神,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半晌才轻轻叹道:“……嗯,听尤大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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