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


    那些过往的片段在脑海里翻涌。

    当初自己多么天真,竟会轻信方龙香的誓言。记得他慷慨陈词道:“你看这世道,阉党奸佞结党营私,州官豪绅沆瀣一气,百姓却连树皮都要啃尽了……不如加入青龙会,与我等共诛天下蠹虫!”

    结果呢?

    统统都是骗人的谎话!

    这一刻,她毫无理智地憎恶着世界上所有的杀手,包括从前的自己。

    尤明姜默默垂泪,突然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强迫她仰起头来。

    “丑死了。”路小佳皱着眉,嘴唇紧抿,明明满脸不耐烦,却从袖中扯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手帕轻轻蹭过她发红的眼角,他嫌弃地“啧”了一声:“哭得跟花猫似的。”

    尤明姜呆呆地望着他。

    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她刚要挣扎,就被他掐着下巴固定住。

    “不许哭了。”他恶声恶气地命令。

    可他的耳根,却悄悄红了。

    手帕很快就脏了,路小佳索性扯过自己的衣袖,直接按在她脸上胡乱擦了一通。

    “……啧,哭就能洗清手上的血?要么接着走绝路,要么换条活路,磨磨唧唧的……虽然不知道你摊上了什么事儿,但我瞧着你这个大夫干得挺不赖的。”

    尤明姜眼睛红红的,听到这话儿,怔了怔,似有片刻的恍惚,轻声道:“别说这么煽情的话……我真会哭的。”

    “那就哭一小会儿。”路小佳将她拉进怀里,“肩膀借你,以后记得要还。”

    滚烫的眼泪洇湿了他的衣衫。

    一滴又一滴,路小佳只觉得胸口滚烫,烫得他心头酸酸的,鼻头酸酸的。过了好一会儿,路小佳才低下头,抬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

    尤明姜歪着头,脸贴在他的手掌里,眼泪浸湿了他的手指。

    四目相对,倒映着小小的彼此。

    “咳咳……”路小佳轻咳了两声,脸色微红,眼神有些飘忽。尤明姜如梦初醒,触电似的,松开了他的手。

    “那个……”路小佳摸了摸鼻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要吃杏儿么?”

    “杏儿……?”尤明姜怔了怔。

    .

    路小佳在怀里摸索了半晌,才从怀里掏出了个杏儿,黄中透着红,泛着一点点青。

    这杏儿还没熟透。

    那棵歪脖子杏树生得刁钻,在崖边扎下的根,洪水冲走了大量的泥沙,树根儿也露在外边,却很有一股倔强劲儿,结了小小的杏儿。

    这几场暴雨砸下来,早熟的杏儿全滚进黏糊糊的淤泥里,裹了一身脏,树梢上倒还吊着几个半青不黄的杏子,稀稀拉拉的。

    那树梢长得比人胳膊还高,饿得两眼发昏的老百姓,踮着脚、举着竹竿子够上个半天,恐怕连杏叶都碰不着。

    这几个没熟透的杏儿,看着不起眼,却成了摸不着的金疙瘩,悬在头顶。

    倒是便宜了路小佳。

    .

    路小佳轻轻一掰,露出了金黄色的杏肉,递给她一半:“一个人吃太酸了。”

    尤明姜打了个犹豫,才接过来。

    低头咬了一小口,清冽的汁水儿窜进嘴里,透着股子酸劲儿,酸得天灵盖儿直发颤。

    尤明姜破涕为笑:“真的好酸。”

    “告诉过你的。”

    路小佳咬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些,“两个人分着吃,就没有那么酸了。”

    他的那一半杏肉里有个核儿。

    路小佳取出里面的杏核,托在掌心里。

    “这是杏的种子,想要种出杏来,需要先把杏核破壳催芽,然后就能长成一棵杏树。”

    “破壳催芽?”尤明姜睫毛轻颤,“……你要种杏树?我还以为……你是想吃杏仁。”

    路小佳说道:“杏儿酸,杏仁可能也苦。”

    尤明姜捏着杏儿,酸得眯缝起眼睛,耐着性子嚼了嚼,“许是能长成甜杏的,是人的脚步太急,抢在了它熟透前头。”

    路小佳小心捏碎杏核,露出里面饱满的扁心型杏仁,轻声说道:“你猜对了,这种杏仁是甜的,吃掉它也行……我还是不想放弃,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它能不能长成一棵杏树?”

    尤明姜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怔怔望着对方笨拙的温柔。

    沉吟了片刻,尤明姜摊开手心,示意路小佳把杏仁给她:“给我吧,明年春天我找个好地儿种下。说不定再过几年,真能如愿。”

    路小佳笑了起来。

    杏仁从他指缝儿里漏下去。

    “嗒”的一声,轻轻跌在了她掌心里。

    尤明姜垂着眼,睫毛轻颤,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掌心里的杏仁。

    路小佳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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