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你肯定生我气了，秦哥，要不你骂骂我出出气吧，我知道错了，只要你别不理我，怎么都行。”贺祁仰着头，讨好似的用手心轻轻蹭着秦洲乔的膝盖，小幅度摇着。
贺祁很少会见到秦洲乔这么冰冷精明的表情。他眼睛形状本就偏狭长，双眼皮是内窄外宽的开扇形，不含笑意地沉眸时，神情便显得薄凉且遥远，好像在算计思谋着什么。
秦洲乔合上眼睛，再睁开时叹出一口气：“阿祁，我没生你气。”
冯程的信息措不及防，从他决定帮助秦氏父母找寻那孩子的下落时，他就已经在心里反反复复设想过八百次可能出现的结果、也给自己充分的时间做过心理准备，可当消息真的出现，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时，秦洲乔才发现“他还活着”这四个字有多刺眼。
毕竟，他所设想的那八百次，有七百九十九次都是——那人早就死了。
他以为自己足够豁达正义，可就在被吓掉手机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徒然冒出一个阴暗偏激的想法——
还好。
还好贺祁出现，让他还抱有一丝侥幸心里，可以缓冲他理应采取的各种行动。
他可以继续假装不知道、甚至——没看见。
他可以再晚一些告诉秦氏夫妇，甚至——不告诉。
他可以在那之前做足所有的准备去迎接这位真少爷，甚至——除掉他。
可这些想法仅仅只在脑中一闪而过，就已经令秦洲乔惊惧万分、连连后怕。
他怎么会有如此叛逆败坏的想法？
秦洲乔摸了一下鼻尖：“……是冯程。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拜托他帮我找那个孩子。”
“现在应该是……找到了。”
闻言，贺祁微微眯起了眼睛。
秦洲乔难耐地抓紧自己的头发：“他没死。冯程找到他了。”
“为什么这个时候手机偏偏……”
贺祁借着水中的浮力跳上了池边，轻轻搭上秦洲乔的肩头，说：“秦哥，你还记得冯程的电话吗？用我的给他打吧。”
就在他回身去拿手机的一瞬间，浴袍的一角就被紧紧攥住了。
贺祁转头看过去——
秦洲乔无声地望着他，脸色煞白，发丝凌乱，抓着他衣角的那只手的骨节已然泛白。
贺祁蹲下身，握住那双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又吻他的眼角，温柔说道：“别怕。秦哥。”
“你想让那个人回来就继续査下去，不想的话，就不要再管这件事，你可以装作不知道，这是你的选择。你讨好别人已经够多了，这次就讨好一下自己吧。”
像是石子落到湖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越扩越大，越扩越大，直至四肢百骸。
他可以讨好自己吗？秦洲乔移过目光，心虚地想。
他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假少爷，他有资格让真少爷消失吗？
那样是不是太自私、太厚颜无耻了？
“秦哥，在这世界上你可以骗过任何人，甚至都能骗过自己。”贺祁拉着他的手，温柔地用唇瓣贴了一下他苍白的指骨，微笑道，“但是啊，唯独骗不了我。秦哥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呢。”
“秦哥，你看着我。”
秦洲乔咬着下唇，双眼垂着。
贺祁：“秦哥，你害怕了，是吗？”
秦洲乔：“……”
“虽然你一直都在找那个孩子，但其实你心里早就认定找不到的吧？”贺祁的声音低缓温柔，却异常直接刺耳，“或者说，找不到，你才更安心更快乐，这样你永远都可以做秦家的少爷，永远都有爱你的父母，其实你希望这个人永远没有音信——最好已经死了，对不对？”
秦洲乔猛然望向他：“你……”
贺祁一手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他的眼神直白又深邃：“你怕冯程真的把那个真少爷带回秦家，你怕这个家里一旦有了那个人，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地，你怕你会失去现在的所有地位，你怕他会分走你父母给你的爱。秦哥，我说的对不对？”
被拆穿心事的秦洲乔感到异常不安难堪，他试图脱离贺祁的怀抱，想逃离这个温泉池。
“贺祁！你别说了！”
他越是挣扎，贺祁就箍得他越紧，重复着说道：“没事的，没事的。不要怕，洲乔，洲乔，别怕……还有我呢。”
秦洲乔泄力地垂下手臂，双手抵在贺祁胸前，身体小幅度的颤动着，呼吸急促，眼眶通红，失神又慌乱。
贺祁轻吻了一下秦洲乔的鼻尖，认真地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秦家不爱你、不要你的那天，你也不需要担忧恐惧自己无处可去。”
“洲乔，你永远也不是一个人，还有我爱你，洲乔，我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