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儿
成了令人望而生畏、高不可及的一代宗师。

    宗师偶有贪玩的时候,这时他会耐不住性子开虚空门到处溜达,溜达着溜达着在山间道旁捡了个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代鸢的父亲代震炀。眼瞅奄奄一息,钟黎蹲身下来,戳戳脸:“喂。”

    紧闭的眼开出一条缝,不待看清钟黎又合上了。

    通常来讲,人死是命数尽了,要入冥界过今生算来世,钟黎不是非管不可,偏代震炀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木偶。木偶大眼睛小鼻子,唇被人涂了色,最让他发笑的是后粘上的黑粗绳,手法很不娴熟地编两辫。

    木偶还穿一条小裙子,像人一样,里三层外三层,生怕冻坏了似的。

    将死之际紧握在手,想来对他很重要,是女儿吧,妻子编辫不会如此生疏。或者,是丧母的女儿,不然母亲在定会帮女儿编编好。

    钟黎见过失去双亲的孩子,很可怜,没人要没人疼的。罢了,他看天,轻语:“你让我遇上的,我救他是顺你道。”

    不知怎么,晏不归看乐了,他师尊,钟黎,日日嘱他们莫插手旁人因果事,自己倒是插得挺欢,不但欢,还会找理由推事儿。

    如此便算了,常往不系山的时日里,灵胎渐大,已具人形,白胖脸蛋甚讨钟黎欢心,肉嘟嘟的胳膊腿时而伸直时而弯曲,轻触会猛蹬一下,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

    钟黎要惹,越不让他碰他越要碰,碰得烦了灵胎干脆一动不动,静待他像以前一样闹没趣自行离开。

    可钟黎突来兴致,他干嘛了呢?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去掰灵胎的嘴,看灵胎有没有长牙。见了不算,还探手进去,摇摇下面的两颗。摇就摇了,还去扣摸人家上面的牙床……

    这灵胎能忍,当下气急咬了下去,血顿时从钟黎的指间冒了出来。

    本没多大事,奈何他在漩涡中,边上烟状的东西瞬时钻进去了。钟黎反应倒快,马上封穴止血,运气往外逼,然,没逼出来。

    “白痴。”晏不归恨恨道:“你真是,真是……”真是吃饱了撑的。

    他想过钟黎指间的煞气是涂济岚搞的鬼,怀疑在涂济岚记忆里看漏了,甚至设想是不是救了什么不该救的世,亦或再出九尾那样的事,谁知——

    谁知竟是这般来的!

    还有这灵胎,最好早早死了,否则他定去寻他些麻烦,给他点不痛快,以报钟黎自作自受,不得不闭关数载的仇。

    但随汤中景象变化,他怔住了。

    灵胎睁眼,飘浮于空,慢慢去到一城一巷,落地嚎哭……这城,这巷,这婴孩。

    围观民众里妇人脱下自家汗子的厚衣走了出来,包起婴孩。婴孩肤白胜瓷,长睫挂泪,明动双眸露出笑。

    “好漂亮的孩子。”

    “像瓷娃娃。”

    “你看你看,他吮手指呢。”

    牛蛋、招弟、怜儿、不归……

    钟黎出关了,出关后直奔谪枝城不归这儿,不归正同府上恶犬抢食。钟黎在后轻笑,又于不归转身后弯着腰问:“你叫什么名字?”

    不归答:“晏不归。”

    “晏不归啊,那我得改名钟不离,钟莫离也不错。”

    钟黎蹲下身:“我有两徒,一爱炸山,一爱摆阵。你若愿意的话,可以当老幺陪我练剑,管吃管住还包教本事,如何?”

    如何......

    倒霉蛋,我陪你几载可好?

    待我去混个身份,将你养于膝下,允你百般宠爱,也不枉来世一趟,受罪一遭。

    压死了可不怨我哦。

    谪枝城晏不归施魇术便觉奇怪,魇以被施术者为本,现被施术者之过往,钟黎的魇却是先现的自己,后来才有的钟黎。他原以为是因钟黎对他了如指掌,如今看来,屁的了如指掌,根本是因为那滴血形成的羁绊。

    所以钟黎对他,即使不在一块儿,他所做所行钟黎都知!

    混蛋,混蛋,混蛋。

    晏不归怒骂:“混蛋!”

    孟婆侧首,幽暗光线下晏不归一边骂一边与钟黎交握十指,指尖轻磨,仿佛在抚平伤口般。

    青棠镇他言同化的念无识无智自是没什么可忧,钟黎说:“真的?不会很吵?”

    晏不归只当钟黎爱他懂他,不想却是钟黎深受其苦。疼惜过后,晏不归不禁又笑了,原来他唤他崽源于此。

    咬人的,没爹没娘的,非人的,可不就是畜牲?唤小的畜牲作崽,一点儿问题没有。怪他蠢笨,没在钟不离说崽是唤畜牲的时候明白过来。

    崽儿,晏不归默念,小崽、乖崽、崽崽、晏崽,钟黎一直拿他当孩子。指腹摩挲指头的伤处,他说:“我更喜欢你叫我晏迟。”

    晏迟,可以护钟黎周全。

    就像钟黎一直护晏不归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