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回雪那边怎么样?”
“风长老信里言死伤惨重。”
贺知章拍案,“南相子不是同她在一起?”
弟子忽然跪地,压低身说:“长老说,说南长老和他徒弟跑的比谁都快。”
“原话是,钟黎和魔头跑的比谁都快。”苏禾入内道:“阿雪在函里言,师兄亲口所说,南相子已死,日后不必称他作师兄。”
天霁山尚有闲聊的时间,风回雪这里忙得焦头烂额,弟子不停来报,地煞侵袭哪城哪街哪巷,哪里百姓未及撤离。
“他又留下问尘自己跑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风回雪断然不会相信,不,亲眼所见,她仍然不敢相信,昔日救民济世的南相子会抛下妇孺老者拉上爱徒就跑。
一次两次或没什么,三次四次,甚至地煞未至,他就走了。
最遭人诟病的是,孩童老者就在他手边,地煞袭来,他弯身避过,任由地煞转而袭向身旁。
天陷无尽黑暗,尸山血海重演,晏不归猛然惊醒,是梦亦是现实。
“娘,我饿。”
房中一角,小儿低低地发出声儿,他娘……他娘歪在了一边……
冥界容得下吗?
晏不归不禁佩服自己,目睹他人死在面前,还能有心思想别的。
被钟黎带坏了,
又或是,他本来就没什么善心。
钟黎靠在他身上,好像睡着了,聚在这里的人没敢生火,所以晏不归看不到他的脸。他摸到钟黎面颊,望洞外,白天黑夜早已分不清。
那些指着钟黎救世的人,终究是大失所望了。
晏不归挨着钟黎,钟黎有点冰,他近来愈发如此,气的吧?晏不归想。要不是他施下的术,钟黎可以再做救世的英雄,受所有人敬仰。
茶楼说书人会拍响醒木,道:说地煞降世,万民陷于水火。将灭世时,从天落下一道白衣身影,白衣执一柄如霜宝剑,穿行于黑暗之中,苦战数日,斩下地煞头领。但见天光乍现,你们猜那人是谁?
“天霁山长老南相子。”
底下定然一阵沸腾。
“钟黎,”晏不归不知道钟黎能不能听到,他小声说:“你想做救世的英雄吗?”
钟黎睁着眼睛没说话。
晏不归贴上去,喃喃道:“我不想你当救世的英雄。”
静默须臾,他吻上唇,吮吸一会儿,蹭着柔软地:“为什么非得是你?”
世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非得是你。
钟黎搂住他,拥着他,没做声。
“你教我们因果轮回,命数既定,教我们不要插手旁人业报。你说天道,论天道,天道是什么?钟黎,我悟不到。”
“我只知道我放开你,你会和过去一样牺牲自己。你总是这样,仗着在六界外就什么都不顾,可是钟黎,好疼啊。”
凭什么总要你来疼你来扛。
晏不归侧过搭在钟黎肩上的头看外面,看天。
“真有天道吗?”他说:“真有天道,它一定是个躲在暗处的胆小鬼,还是个冷酷无情的胆小鬼。”
晏不归扭过头,孩子气地说:“只会制造麻烦的躲在暗处的冷酷无情的胆小鬼。”
钟黎被他逗乐了,用鼻尖蹭着鼻尖,轻轻地哄孩子似的,“我曾以为天道不可见,后来啊,我发现天道随处可见。”
钟黎慢着声:“就说一粒粮吧,种在土里能长出庄稼,庄稼开花能引蝶招虫,因为蝶和虫,它才得以结果。”
“崽,粮还可以掉到地上,掉到地上以后,蚂蚁小虫会把它搬回家饱腹。”钟黎问:“它还可以干嘛呢?”
晏不归想了想,“被虫吃掉,再变成粪便排出体外。”
“话是糙了点,理没错。一粒粮尚有这么多归处,何况万物,万物生来便有定数,但定数之中又有例外。如山崩如地裂,如吸食天地精华成妖、成神或是成佛。”
“反之,成妖成神成佛,借由天地精华,天地精华从何来?山崩地裂,山何辜地何辜?小虫看似得粮饱腹,但若是粒毒粮,它得利了吗?再说种田的那粒粮,遇食叶恶虫又当如何?”
“天道于众生平等,难平,是我们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是吗?”晏不归抱紧钟黎,“便是如此,你也休想再去承你的果。”
钟黎喟叹:孩子太聪明——不好。
不好忽悠,不好骗,不好打发。
同时他又替晏不归高兴,道成者多,破立者少,若成……渡厄,渡执,渡世……钟黎忽而一笑,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