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


    司衡靠近晏不归,小声说:“师尊与你娘亲分开必有苦衷,别怪他。”

    “……昂。”晏不归郑重地点头,承诺道:“我不怪。”

    “师尊心里不好受,你陪陪,我跟小梦在他不便同你解释,我们就先走了。”走上两步,司衡忽然想起钟黎喜莲,回首道:“出府往南有片庄子,庄外种有不少莲,你带师尊去那儿走走,哄哄他。”

    “嗯。”晏不归表情严肃地接下了这份重大的任务,并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钟黎。

    “师兄说城南庄子的莲开了,去看吗?”或是第一次邀请别人,晏不归有些不自然。

    钟黎看出来了,他“嗯”了声,至人少处放轻声音说:“南相子时,因着是天霁山长老我不能收小梦为徒,而今……晏迟,他需要有个身份撑腰。”

    对不起。

    “一来他本就是我师兄,二来我师尊只有一人,他叫钟黎,不叫一真。”夏风拂起垂柳,晏不归伸手挡了下,“至于晏,师尊知道原委,我不在意这些。”

    钟黎沉默了一会儿,迎风说:“可他们都是我,我想说给你听。”

    晏不归回过头,有些诧异,“我以为你不想说。”

    “他们,我遇到的所有人……一真仙人,钟允,”钟黎笑道:“钟允是捉妖师,是非不分的捉妖师,还有王侯将相,我做过一个古国的皇帝,也做过路边行讨的乞儿,还有南相子,钟不离。”

    “懋迭是我化名一真的时候结识的,那会儿我,挺任性。因为好奇人为什么和人不同,就学着不同的人生活。初见懋迭,我在犁田,他牵牛踩了我地头的草,我凶他,破口大骂只为冤他赔几个铜板。”

    钟黎总说他没晏不归想得那么好,晏不归以为他曾做下什么天理难容的事,不想竟这般可爱。他问:“后来呢?”

    “常同他吵架,他气不过就趁我晚间睡着了拔了我地头所有的草。第二天,为了报复他,我拔光了他地里的草,他站田间笑我,我便把拔下的草全部栽到了我的地头,然后在他路过的时候再冤他赔几个钱。”钟黎补充道:“他打不过我。”

    钟黎说话没什么起伏,平淡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晏不归却在平静之下看到了当年的一真,懵懂、野蛮、横冲直撞......

    “这么过了几十载,村上的老人陆续离世,他诈死替换傀儡假扮的儿孙继续生活,我则去了别处。”

    “善人、恶人、赌徒、盗匪、少魂缺魄,”钟黎顿了顿,倾身到晏不归耳畔,“崽,烟柳地我去过,没碰,也没允旁人碰。”

    晏不归猛然抬头,什么意思?

    钟黎没有解惑,继续说:“为了跟人一样,我没有使用术法,三年五载没什么,时间久了不免遭人起疑。于是我自称一真仙人,散修行之说,又在玩得没趣以后用障眼法骗了他们。”

    “没骗,一真仙人留下了很多典籍,那些典籍在宗门沿用至今。”行人推车打旁边过,车轮在洁净的青石上留下两行显眼的泥痕,凝视泥痕晏不归恍然悟到钟黎没有深说的东西。

    他学人扮人,那——人之恶,一真皆有行。

    但钟黎不是一真,晏不归停下步,侧身问:“古籍记述,一真仙人飞升时雪褪成花,香飘百里不散,闻之能医百病,治顽疾。是你施的术是吗?为了弥补一真犯下的错。”

    “嗯。”钟黎似是陷入了回忆,半晌说:“人,不堪折。”

    前方莲池露出头,花香扑鼻,晏不归隔空摘了朵,递过去,“花堪折。”送你。

    “不问后来的?”钟黎嗅了嗅,与晏不归并肩。

    晏不归道:“等你说。”

    “我若不说呢?”

    “不说我再问。”

    钟黎不禁笑了,笑着往下说:“之后我回了岛,记不清是多少载,再入尘世偶然遇到懋迭。他认出了我,邀我回村暂住,还分我一点他的地。”

    “上官裕丰来的时候,我与懋迭因为一棵地头草吵正凶。懋迭和他相识相熟,便拉他断个是非对错,上官呢,只听懋迭说他没踩,我非说他踩了,便以小事一桩不值得动怒来规劝,结果刚劝一句懋迭就大笑着说:你可看清了,这下可不是我踩的。”

    莲池边草野颇盛,钟黎席地而坐,晏不归在旁边撑首相望。光下的钟黎不需要以苍生为重,他那么的轻松。

    如果可以,晏不归想,他要把这样的钟黎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