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麻
—他的道在哪?

    司衡不知道,他寻寻多年始终碰不到摸不着。师尊说机缘未到,但观师弟,何尝不是资质不佳?

    斩杀鱼妖前,鱼妖自述过往遭遇,人虐生,生寻仇,师弟当时有犹豫,犹豫的原因便是师尊曾言的善恶难分吧?仅一刹,他就辨出报仇当报有仇之人,乱杀无辜即是错。而后由此问出人与妖相食的“惊世”之言,又从三言两语悟得众生平等。

    司衡看向前面的人,或许在他为妖动容那刻,他已和师尊一样。然他不知道的是,看似稳如泰山的人内心已经乱成了麻。

    晏不归的道说来简单,由因扼果,修得快意随心。直白点讲,恩我者,以礼还之,负我者,仇怨立报。可以说他是自在洒脱,也可以说是任性妄为,毕竟你待我好我待你好,你对我差我对你差,十分的孩子气,加之众生平等,实属不羁。

    而乱麻的原因,钟黎。

    钟黎待他好,按理他也该以好相待,可偏偏动了情。情本无碍,奈何师徒一事为世俗所诟病。晏不归不在意,钟黎呢?且不论能否情投意合,单是世人奉他如神明,自己又如何能够拉他入尘埃?

    天边泛起鱼肚白,朝霞晕染城墙血迹。观城内外,横尸无数,断肢残骸七零八落地散着。梵音入耳,那是僧人在为死者超度。

    司衡道:“行了,别光看不动,把尸体埋了。”

    弟子环顾四周,“这么多要埋到猴年马月,司衡师兄,不如传讯门中......”

    “埋哪?”晏不归问。

    “城外空地,埋时看一下士兵腰牌,多余的字不用写,刻上名以备日后有人来寻。”僧人对这边合十躬身,司衡拱手还礼,“辨别不出身份的皆留物件压在碑旁。”

    或是出于人道主义,仙宗虽不问帝王事,却将收拾战场作为历练任务之一。司衡初次历练时也经了这事,与那次眼睁睁看人厮杀,这次显然好上很多,起码不会觉得愤然。

    视线挪去晏不归那里,似箭放大剑身,晏不归将一具具尸骸放其上,神情一贯地清冷,好像码的不是人,而是物件。司衡窥到他眼底藏着的伤情,上前帮忙道:“朝代更迭,战事避无可避,师弟只当生死有命,无需多想。”

    晏不归淡淡地“嗯”了声。

    日月交替,风吹雨淋,城中尸逐渐变了样,肿胀、腐烂、到处都是恶臭。弟子们受不了要用术法,司衡没拦,只道:“用者,历练到此为止。”

    晏不归抬眸,司衡坐房顶,手执不知从什么地方捡来的染血折扇,轻轻扇着。在他望来时,以扇遮阳:“再不快点要生蛆了。”

    啧,不过是教世间事非事事人力可及,用这么恶心的方式,有病。

    晏不归不屑的神情忽地定格,他站在废墟上,脚踩断木,手里房梁木将将搬起就见下面妇人弓着身,小手小臂若隐若现。

    去他的规则。

    法力卷起飓风,废墟瞬间清理妥当。司衡大惊,迅速飞身而至,但见晏不归面色如霜地怀抱小儿,法力源源不断输入其身。

    同时间,天霁山写有“晏不归”的字牌亮了,负责此事的弟子急忙派人去请掌门和长老。彼时钟黎在睡午觉,祁川悄手悄脚地走到床边,推推。钟黎闭着眼翻个身,随手一捞,祁川就被变回原形扔去了床尾。

    没一会儿,狐狸踩上肚子,爬到胸口,凑耳边:“师尊,弟子来报,不归师兄违反......”

    祁川“扑”个空,脚下哪还有人!

    龙隐峰侧殿突然多了抹身影,身影直视亮着的字牌,而后大袖一挥,凌空出现城那边的画面。

    晏不归略带颤意的声音传出:“如果一开始就用术法,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他不是在问,钟黎知道。

    “这算有其师必有其徒吗?”风回雪看向钟黎,“我没记错的话,钟师兄当年也在这里违反了门规。”

    苏禾接上道:“在这里违反门规的不少,唯独钟师兄是将满城百姓撤离,然后悠悠然看戏。”

    画面陡然消散,钟黎随之消失,风回雪打趣道:“人家师徒俩都不在意,我们还留下做什么,公事公办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