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

    倘若每个人皆受人摆布,从出生就注定了命运,被发配到旁人认为合适的领域,机械地做着工作,连丁点零星的热忱都无有。

    那么他与苟延残喘地存活无异,轻松但不快乐,更有失为官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初衷。

    倘若朝野上下皆是这样只拿俸禄却不做实事的蛀虫,那么任凭它有再隽拔的战神、再卓绝的武将,也无法挽救整个家国由内向外的溃烂与腐败。

    袁借篱兀自背对着父亲,静默良久后终于沉声道:“这荒诞规矩,您还是自个儿守吧。”

    说罢,他牵起袁侨的手腕,迈开大步径自向外走去。

    身后的饭桌被首辅大人踹得粉碎,碗筷樽杯摔落在地发出巨响,那动静仿若高楼倾塌,极近惊天动地的毁灭。

    为风吹闭的大门将正堂里外割裂成两个世界,亦将父子情生生割破。

    袁借篱非但没有回头,反而行得更快。

    因为在这里再多待上一刻,他都有如坐针毡的窒息感,以及涸辙之鲋的溺水感。

    ......

    在外闲逛了不久,已至夜幕。幺弟休息一向准时准点,不喜熬夜,袁借篱则给他雇了一辆马车,吩咐车夫将他送到自己城南的私宅,到时自有奴仆来接应。

    等目送袁侨的车行远,小四爷这才回过神来,疲惫地蹲坐在路边。

    路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灯火将街市照得通明,他却感觉到遗世的孤独。

    坐了半晌,他撑着腿站起来,随意地踱步走向溪边,花了十贯铜钱买了个孔明灯。

    摊贩上摆有墨笔,他提腕起笔,在灯上书了两行工工整整的字迹。

    他笔力劲挺,银钩铁画,字字清晰而健拔,全然与文馆先生口中的“鬼画符”不同。

    写好后燃了火,红灯飘然而升,映得水面光波粼粼。

    放了灯,袁借篱顺着溪畔一路南往,逐渐远离了喧嚣。

    往年他都是与各家公子一同混迹闹市,今日却独自一人走在黑暗的水畔,左侧是恬静的汩汩溪流,右侧是杂生的野草丛。

    直到走了半里路,他停下脚步。只见前方蹲着个女子,正自垂着头,食指放在溪水里轻轻拨动。

    她披着一件黑色的棉斗篷,身形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若非袁借篱眼力清明,恐要撞到她身上去了。

    她似乎听到了声响,缓缓地侧过头。

    袁借篱看得清楚,怔了几下后问道:“姐姐......怎会在此处?”

    蹲在那里的女子的确是叶玱。

    晚膳家宴氛围尴尬,好不容易捱到散席,她这才带着慕青出来逛夜市。怎奈遛着遛着,心绪难平,满脑子都是同顾郎一同逛街的过往,这才跑到僻远的溪边精心。

    慕青此时买糖葫芦去了,因而只有她一人待在此处等着。

    见到小四爷纯属意外,叶玱将浸水的手指抽回来,“袁公子为何在此?”

    袁借篱缓缓走到她身侧,蹲下,手指放在溪水里,冰凉却舒服。

    他轻叹了一口气,道:“日后,文馆的工作我不做了,明天去辞,姐姐别太想念我。”

    想念他?啊呸,想念个寂寞。

    叶玱一边腹诽,一边将头垂下,问道:“是同你父亲起了冲突吗?”

    “嗯。”袁借篱昂首,见空中的孔明灯成群升着,最终归于遥遥天际中的一点,他轻声道,“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叶玱能感受到他话中的哀愁,垂发遮着半边侧脸,她叼咬了一下嘴唇,“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袁借篱不答。

    他喜欢戎马生涯,为保卫家国与百姓而征战疆场。哪怕明知艰险,明知辛苦,却甘愿为此付上一腔热血。

    就像是升于苍穹的孔明灯,哪怕终会有燃料烧完而从高空坠落,归于灰烬沦为粉碎的那一刻,也并不畏惧和后悔起飞。

    他还喜欢此时蹲在他身侧的女子,虽然总是带着愁容,心里藏着无尽心事,惯用目中无人来掩饰自身的脆弱,他却深知她内心的柔软境地。

    她就像是一只受过伤的毛茸茸的小白兔,非要满身披上坚硬的刺猬甲,无助又倔强。他想不顾刺痛,将她紧紧地拥入怀,成为能保护她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