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到了。
说起来,他乃当今天子的三叔父。先皇驾崩得早,所出五子中只有一个嫡子,还是年纪最幼的,登基时不过九岁。叶玱父亲作为先皇唯一的嫡亲兄弟,自然肩负起摄政安民的责任。
转眼七载过,当年的孩童天子如今也已初长成人,过不了多时,摄政王便该让回手中之权了。
叶玱至宫,先要去殿后的阙池园拜见她的堂弟小皇上。
阙池园亦名“缺池”,意为园中无池,只是一片宽大建亭的平坦草地,夏日酷暑可来此避热,冬日飘雪又可来此驱寒,小皇帝喜欢得紧。
叶玱走到园口时,便听到里面的热闹,应有不少皇族少年在同小皇帝游戏,鼓掌声、喝彩声传个不断。
慕青陪着郡主往里进,视线穿过周遭围着的好几圈公子贵女,直接看到园中央站着的二人。
其中偏矮的那人身穿黄袍,上面飞着金线缝制的长龙——小皇帝正微侧着身子,右手持弓左手握箭,闭着半边眼睛向前方瞄准着,片刻屏息后左手一松,箭矢疾发,直射出去。
只见箭驰的方向上并列遥挂着三个铜钱,前后各有几尺距离,再后方的草地上放置着一个小铁桶。
而小皇帝的箭直穿过前两个铜钱的空心方孔,而后箭矢直下,扎入土里。
如此遥远之距,便是只盯看着那方孔看,慕青已快将眼看花了,小皇帝年纪尚轻,一箭穿了两个,已算是奇才了。
记分的小太监笑眯眯举起牌子,上面是个大写的“貳”,周围顿时起了如雷的掌声。
小皇帝打了个手势,掌声立减,众人又凝息注视向右侧的少年。
少年个子生得高挑,宽肩,外披的乌黑鹤氅飘扬,让他格外恣意飒爽。他挽弓搭箭,顺势微倾过身子,正露出半张刀斧琢刻的侧颜对准慕青。
......小四爷?
慕青觉得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不过,今日的他倒是很不同。一向见惯了慵懒闲散的他,总是扭着玉戒满身的玩世不恭,翘着腿一副爱答不理的无所谓模样。
很少见他这般注意集中,剑眉微蹙,半边美目凝神,沉着稳静里带着几分难描述的少年豪情。
第一次感觉到他身上的这般气质,是在不久前的雨天。
那天他策着马鞭冲出一片昏沉的天,俯身贴在高大骏马之背疾驰,溅起雨水飞扬,肆意洒脱。
第二次,便是今日。
箭离弦而出,像是那天他驾驭的黑马,烈性却又无法脱离他的掌控。利箭横过空中,带起微凛的寒意,令悬挂铜钱的细线因风而摆动,铮鸣轻响。
箭转眼已至目标处,飞速直穿过三个方孔,而后在最末端的铜钱上稍顿,箭头猛地调转朝下,精准地坠入地上的小铁桶中。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满场皆是呼叫呐喊,小太监瞪大眼睛,将牌子举起,上面是个“肆”。
“四爷满贯!”
“真是神了!”
一瞬间爆发的喊叫差点把叶玱耳朵吼聋了,她只觉云山雾罩,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忙低声问慕青,“谁赢了?”
“小四爷!”慕青把先前对他的偏见全忘了个干净,此时蹦着脚跳得老高,“郡主,小四爷神了!”
“袁借篱?”叶玱摇着纨扇的手停滞下来。
但还没等她思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便听到周边的赞赏里,夹着几句格外刺耳的交谈。
“小四爷太强了,他的马术、箭术当真是一绝。”
“呵,好归好,可再怎么说也不过是花拳绣腿的表面功夫,值得什么吹捧,若放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他绝对是被秒杀成渣的那种。”
“也是这么回事,他就是在这盛世里的精致花瓶,观赏观赏还行,中看不中用。”
他们满嘴的酸意将叶玱逗得冷笑,她也不晓得什么情绪涌到自己的心头,竟陡然冒出一种要替那臭弟弟出头的冲动。
叶玱摇扇上前,语气虽轻,但伴着那双目中无人的桃花眼,显得略有些张狂而轻蔑,“您几个既无花拳绣腿,又非精致瓷瓶,莫非是用烂泥捏塑出来的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