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旁人的份儿,今儿倒是反了。寂静之下,叶玱问道:“为何不答?”
对方终于开口,“姐姐不认得我?”
她应该认得他吗?是了,曾在生辰宴上谋过面,这位公子许是以为她真的脸盲,没将他认出来。
叶玱揣摩着道:“认得,生辰宴上的事也多谢你。”
轻浅的一声笑后,少年说道:“我并非说这个。”
叶玱没听懂,稍挑了挑眉尾,“什么?”
这一次,对方又没了回应。叶玱的忍耐几乎到达了极限,若不是看在他有恩于她的面儿上,她早就走人了。不过现在,也还不算晚。
正要转身离开,地砖发出轻微的响声,与此同时,她面颊前拂过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少年一步一步,靠近了她。
而后,叶玱感受到自己耳上的玉坠在猛然晃动,发出风铃的摇曳声。
声音清脆,却大得充满整个世界。那一瞬间,她好似坐回了三年前的讲台,好似看到了十四岁的男孩贴在她的耳畔,好似听到了他纯真的问句里那摄骨的酥麻,“姐姐,这种声音便为‘玱’,对吗?”
“姐姐当真不记得我了?”
十七岁少年的嗓音与男孩的童声重叠在一起,叶玱似蓦然惊醒一般,向后倒退了两步,“袁......”
说来致命,叶玱一时将他的名字给忘了,只记得身份是首辅大人家的袁小四爷。
介于她郡主的身份,当面喊对方“小四爷”是不妥的,因而这个“袁”字,便稍显尴尬的拉得极长。
“袁借篱。”小四爷接了她的尾音,自报姓名,“‘多少天涯未归客,尽借篱落看秋风’的借篱,姐姐记清楚。”
“原来是你。”叶玱稍不自然地将垂发别到耳后,“三年未见,的确有些认不出了。”
“姐姐却没怎么变。”小四爷说着,探身拉开了闲居堂的门,“不是要送试卷么?”
叶玱辨认了一下方向,颔首道:“是的,这就告辞了。”
袁借篱侧过身,为她让开了一条无阻的道,目送着她的身影,自他眼下缓慢地经过。
她的身形过于纤细瘦弱,似乎只一下就会被推倒。她每一步都带着迟疑,尽管刻意克制,手指还是不断地探向前方摸索。
仅从这些细微的动作,袁借篱已经能够窥见她这三年的生活。她过得实在辛苦。
晨曦的光束透过窗棂,射在他浓密的睫毛阴影下,清亮的眼瞳里却添了几分晦暗难明的颜色。
室内,叶玱放好试卷,坐在木椅上歇息,等了半柱香,才听见慕青火急火燎地寻了进来,“郡主!”
“你去了哪儿?”叶玱面色铁青,食指关节敲了敲檀木桌,“给我倒杯茶。”
茶水自铜壶流下,慕青提了腕,双手将杯递过去,“奴婢该死,堂测时奴婢闲得无聊,去外面看雪,刚巧杨家的马车陷在雪里了,叫我帮着他们使力。没想到这一忙活,却耽误了时辰,让郡主在此等了这么久,实在该骂!”
丫头认错倒是认得快,索性叶玱只是跌了一跤,没出什么大事,懒得与她计较,磨着茶盖道:“算了。”
本想着下课后在明文馆耽搁得久,大概已误了午膳,叶玱便不急着往家赶,只是踱步走着。
然而回府时,膳席依旧没撤。而且刚一进厅,便听到父亲的声音。
摄政王公务极繁,平日是鲜少午间归家的。就算是归家,也不会跟王妃及侧妃议论朝政。
可今儿恐怕是在朝廷上憋了一肚子的火,父亲竟一反常态地在膳席上谈论起这些事来,周围没人敢附和,都闷声扒着碗里的米粒。
坐了小一会儿,叶玱算是听明白了。
连日雪水堆积,辽东等地更是雪灾严重,当地庄稼粮食储藏实在不丰,导致饿殍遍野,因为抢夺吃食,又生了无数砍杀之祸。
本来五日前就该上报,再从京师例行拨赈灾粮饷和款项,偏偏首辅大人及其手下一种党羽,把这事压了下去。
今日御史台的中丞大人上奏,摄政王这才知晓此事。调来首辅一问,人家说辽东之灾不足尔尔,犯不着兴师动众拨赈灾款。摄政王当时就发了火,直到归府,这口恶气还是没咽下来。
叶玱虽是京城才女,又任职于朝廷教育机构,却是头一回听父亲说起这些党派之争、权谋密事。
从前纵然知道臣仕之间有勾心斗角,却一心以为官居首辅高位,该是为国为民的。直到今日,才知首辅大人也是不顾黎庶涂炭的。
而这个人,是袁小四爷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