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我心同不系舟1
声息。

    皇帝眸中厉色一闪,转向殿外喝道:“四皇子不识大体,恃宠妄为!既然执意要跪,未得旨意,不许平身!”

    他胸膛起伏着,再一次看向卫怜,总疑心她是以退为进,想要威胁自己。

    然而他这向来最是懦弱胆怯的公主,此刻却眼神澄澈,毫无惧色,只是最后一次深深叩拜于地。

    “儿臣谢父皇成全。”

    ——

    雨势又急又重,狂风拍打着茫茫天地。若非身处这琼楼玉宇中,卫怜只怕也会被卷到九天之上。

    她走出殿阁,浓稠的夜色几近凝为实质。昏黄的宫灯之下,她先看到了候在外头的犹春,及一道跪在冰凉地砖上的霜白衣影。

    卫琢是因皇帝的旨意而罚跪,自然不会有人敢给他送伞。

    从那夜以后,卫怜便若有若无地躲着他,二人有一阵子没说话了。

    卫琢大抵早就猜透了她的心思,不过事到如今,这些也不再要紧。

    卫怜执着伞走近,雨幕之下,那道跪着的身影如同一只羽翼尽湿的白鹤,背脊却依然挺直,嶙峋而孤高。

    哗啦啦的雨声里,渐渐融入了一阵轻柔的脚步,由远及近。敲击在卫琢身上的雨珠,也缓缓被伞所隔断。

    他抬起眼,宫灯的火光在眸底明灭不定地闪烁,兴许是雨水浸透的缘故,眼尾还微微泛着红。

    卫怜不由自主地蹲下身,抽出帕子,想要为他擦拭。

    他略低下头,长睫覆着一双被洗刷过后宛如黑玉的眸子。随后鼻尖微动,情不自禁地嗅了嗅妹妹帕子上的气息。

    卫怜心无旁骛,细致地拭去他眼下的雨水。却见他睫毛颤动,嗓音滞涩地响起:“小妹,对不住……”

    卫怜眨眨眼。

    这句“对不住”,约莫并非单指这一件事。虽然有许多疑问想要问,然而到了此刻,忽又觉得再问也无甚意义。

    她抬起头,看了看倾泻而下的雨珠,小声道:“待在宫里,也并不总是那么好。”

    “小妹不必担忧。”卫琢分明在雨中跪得如此狼狈,语气却像是在安慰她当初丢了发簪似的:“用不了多久,我便去接你回来……”

    “是我甘愿的。”卫怜打断他,无奈地蹙了蹙眉:“皇兄,我不是小孩子了,是我自己不想留在宫中,你不要再为此触怒父皇。”

    卫琢漆黑的眼眸直直锁住她,缓声问道:“小妹是想与我分开?”

    卫怜垂下了眼睫。前几日那场羞于启齿的梦境再一次浮上心头,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沉默了会儿,皇帝的近侍悄然走近:“小的来送七殿下回宫收拾行装。”

    语罢,那人看了卫琢一眼,犹豫片刻,终究并未出声催促,而是安静地垂首等在一旁。

    卫怜知道自己该走了,她避开卫琢的目光,脚步却像是被雨水黏住了一般,犹豫之下,最终又一次蹲下身,悄悄伸手,唇瓣无声地动了动。

    察觉到衣袖微动,卫琢下意识就明白了妹妹的意思,手掌在袖底悄然摊开。

    随着卫怜指尖轻点,在他掌中一笔一划,依次写下——十、三。

    而卫琢手掌一僵,眉心微微蹙起,手指却在袖中紧紧回握住了她的手。

    若卫怜猜的不错,父皇心中属意的储君,并非卫璟,并非卫琮……更非卫琢。贺家失势已成定局,卫璟一死,父皇必然会对如今唯一成年且能力卓然的皇子心生忌讳。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人皆想往至高处去,却也时常忘了,一旦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卫怜指尖冰凉,愈发衬得卫琢掌心滚烫无比。

    她不必再说。而他也什么都明了。

    卫琢身下浸着湿冷的雨水,眉心却如同滚着炽热的火舌,如入火聚。仿佛也唯有握住这只手,方可得清凉门。

    然而卫怜的手指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一根手指,再一根手指地挣开他的手。

    她再未看他,起身随着近侍离开。

    藤紫色裙裾渐行渐远,直至被雨幕晕开、揉碎。

    再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