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贺望离开后将军府变得十分空寂,鬼比人占的屋子更大。纪清开始监视贺言的生活,但很快感到无趣。
贺言话很少,日日低头做事。他连话本都不看了,无事时要么在草场上沉思要么打盹。有人设宴他也会去,谈笑风生,也不知笑得几分真几分假。
那日宴上他似乎喝多了,被几个副官架着回府。纪清幽幽地跟在后面。贺言要酒疯很厉害,纪清早就见识过了。他非要把席上的桃酥包好带回去,副官说次日现做现吃吧,不然撂一夜品相就不好了。
贺言拧劲上来了,一定要今夜这些,怎么劝都不听。
“有人要吃,今夜就要。”他说,“不是我要吃。”
酒劲上来就是这样。副官们互相安慰。毕竟将军府也没其他人了。
纪清看了看那桃酥,是他爱吃的那种没错。
贺言被灌了醒酒汤,放到床上。纪清不想让旁人进贺言的卧房,但也不能把贺言扔到街上。他扯扯那些人的衣带,就当做惩罚了。
贺言咳得很厉害,能把房顶震起来一般。纪清给他倒了杯水,反正贺言现在半梦半醒,不会生疑的。纪清把杯子放到床头,再去夺贺言的被子,试图让他醒过来。
贺言无意识地把被子往自己怀里团,哼哼着,昏迷得更沉了他们当年同床共枕时,也是这样抢被子的。
贺言可能会醒,然后踹他一脚,抱怨两句,再睡去。这时候可以把他揽进怀里巴手指插入他的发梢,或者吻他的耳垂。
但即刻,那些争执与怒火又占据了回忆的中心。
纪清的神色冷下来:【你真的爱我吗?】
贺言沉沉睡去。他的皮肤不再光滑,变得斑驳。
雁北的苦寒养不出荼蘼花,圆日与狂风里骏马的嘶鸣会盖过金玉相撞的脆响,那副玲珑心肠被砂石磨得粗糙。
纪清挨着他躺下,知道他不会回答了。
虽然是孤魂野鬼,但纪清依旧无处可去。他只这样“陪”着贺言,“惩罚”每一个靠近贺言的人。他难以理解,为什么变成鬼之后也离不开他。
年少时的悸动再未在纪清心中出现,他想他的陪伴不是出于爱,他不再爱他了。
这些年里,贺言一次也没有祭奠他。除了那些释放欲望的夜晚之外,贺言的人生中没有他的任何痕迹。他的名字只在静谧中伴着哭声被吐出,贺言幽幽地哭,暗暗地落泪,不知道是在哭谁。
是把他放在心底,还是遗忘了?纪清愤愤不已。但贺言也未寻新欢。可能一次失败的爱情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少年意气,对女人他下不去手,对男人他心有千结。
自打清延十二年之后,贺言四十岁,身子走上下坡路。对于他这种常年练武者很少见,但他心病难医,积郁成疾。最开始是咳喘,后来嗜睡、心悸。贺言试图在贺望面前掩饰,这孩子没心没肺刚好看不出来。
纪清心说也好,没心没肺总比狼心狗肺强。
4.
贺言最后大病一场,医师说可能不妙。贺言并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悲哀,他只是笑了笑,说声谢过。
之后贺言前往雁城。纪清不能理解,“雁北的将军要死在雁北”,从贺柏到贺镜,每个人都践行着这句箴言。
但贺言似乎准备死在雁城,纪清看不明白他。
抵达雁城的那一夜没有人迎接,贺言并未告知夏良歌或贺望。他没有入城,提了一盏灯笼,径直前往君川溪。
纪清叹气,终于想起来这事了。
贺言两手空空站在河边,纪清站在对岸,直勾勾看着他。
贺言抬起眼,看向纪清的眼睛。纪清知道贺言看不见他,贺言只是看向他身后的夜色。
“纪洵川。”贺言问,“你在看我吧。”
【我在。】纪清点点头。
“这是第十五年。”贺言说,“十五年。”
【我知道。】
“雁北很冷。”贺言吸了吸鼻子,“我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抒发风花雪月之情了。”
【我都看见了,不必多说。】
“我抱养了旁支的孩子......他长得很像你,你会喜欢他吧。”
【我看着他长大的。】
“你还在恨我吧。”
【恨不恨已经没有意义了。】
“雁城还是这般,水还是水,天还是天。我甚至......没有把你安葬,照传言,你应该还在这里。”
【其实不然。】
“我......”抽噎声猛地大起来,贺言缓缓跪下。
“我快忘记你爱吃的东西,你喜欢的天气,你说话喜欢做的动作,你紧张时下意识的反应,你的手抚上我身体的触感,和你接吻的感觉,我要忘记了。我想不起你的缺点、你的声音,你的一切和我再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