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除政敌,这不是你们做的吗?到底要到哪一步才能放心我?”
“那些逼他在堂上认罪的理由臣不能告知殿下,臣能说的只有结论。”贺言沉重地顿了顿,“他没办法登基了。”
纪烛一怔:“......没办法?”
“烧的是太庙,不是其他地方。这件事本身与殿下无关,但结论却影响了殿下......”贺言重重地说,“关乎帝位。”
“......那我?”纪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
“殿下将会与先帝一样,是位明君。但臣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贺言缓缓吐出一口气,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臣......拟了一个年号,呈给殿下选用。”
“年号?”
“朔宁王本打算用的,但缘分已尽。”贺言垂了眉眼,“是清平长延。”
“这是四个字......”
贺言没有回答,只静静盯着他脚前的地面。
纪烛很难描述贺言的表情,悲伤或遗憾似乎都不足以形容,愤怒这个词太过火,而沉寂又太轻薄。他这时候反应过来年号是哪两个字了,是他们的名合在一起,清延。
“那......”纪烛犹豫道,“这也是皇叔的意思吗?”
“......是。”贺言撒谎道,“是他的意思。他被囚禁在王府中,只能由臣来告知殿下。”
“除夕已过。”贺言不明不白地说道,“春天就要到了。”
“总不能一直把皇叔囚禁在府中,这事总得有个结果。我或许能和礼官说点什么......我想听听,将军是怎么想的?”
“如果殿下放心,”贺言此时才抬起眼来,“我想等到殿下登基,一切安定下来,带他回雁北。”
“也好......”纪烛攥着衣角,恍恍惚惚应道。
“还有,殿下不必掺和进朔宁王殿下之事了。”
纪烛驳道:“我是可以说上点话的......”
“不,臣的意思是,没有做这些的必要了。我会去探一探莫都尉的口风,若实在不成......再劳烦殿下吧。”
纪烛还想留他片刻,贺言板着脸拒绝了。
出门时他胸口胀得恶心,呛了水一般,一时无法吐息。他扶住宫墙干呕,许久才缓过来。
贺言晃晃荡荡往外去,碰上宫中做法事的僧侣与祭祀。他从不信这些,此时却不由自主停下来看。
那些纸钱和其他的纸片在火中翻涌,更像是浪,打着转向上。赤色的一片把苍白的一切染上颜色,天地间所有的蝴蝶都往里飞去盘旋着环绕着,直至只余灰烬。
僧侣们绕着火盆念念有声,贺言一个字也听不懂,像施南讲的课业,令他发困。
胸口的压抑并没有因此消下去,他还是站了很久。静静地听。
这片土地上诞生了女神百花娘娘,直至妒忌胞弟天资的安元帝为了废弃郊外的女神庙而大力推崇佛教。披着袈裟的和尚代替了身着黑袍的道士,为皇城里的皇子皇孙们掩盖腐烂的真相。
贺言从来不信这些,他唯一一次和神明有交集是为了救纪清的命。
但那个纪清昨夜死去了,现在的那个不再爱他。
对着漫天的火蝶,贺言问自己,他们日后要怎么相处?换作除了那人之外的任何一人,就算是贺镜,用那种话羞辱他,他也会老死不相往来。
况且,他想和他回雁北吗?他会和他回雁北吗?话都说到那一步了,他还要求他吗?换言之,冷静结束后,他们之间还有爱吗?
“大人不是监督法事的官员吧。”贺言沉思时,为首的一个僧人过来问道。
贺言摇头道:“进宫觐见时偶遇,多看了些。不碍事吧?”
“自然无妨。”僧人说,“恕贫僧直言,大人有心事。”
贺言一笑:“不是什么大事,儿女私情而已,不过什么爱不爱的闲愁罢了。”
“出家人不解凡尘事。”僧人拱手,“但,此次法事耗资颇大,宫内实有冤情,说到底和大人的闲愁大差不差。”
宫中的私情......贺言眼前浮现出纪辰的死相,道:“诚然。”
火蝶和潮涌龙卷般向上,贺言想:果然还是想和他走啊。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热浪燎过他的脸,却像一个吻。
春天要来了,君川溪的冰很快会化开。阳塞河道的石头并不会使河水断流,水是连绵的,每一滴都与另一滴紧紧相拥。
感情与爱不是猛然开始又戛然而止的,没人可以轻易掰开被糖霜黏住的两块点心,也没人能轻易斩断情丝作茧的两颗心脏。
告别僧侣后贺言走出宫门,他必须去见莫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