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告诉我这是假的......”贺言近乎乞求着问。
“这是真的。这是我们已经历的人生。”秋茶道,“我、姐姐、舜英,没有任何一人本是天生的杀手。你想,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怎会把刀剑捅入别人的胸膛?但定远王需要杀手,他需要在雁城的眼线。于是便有了太后邱氏,有了拈花楼的木槿。”
她说这话时格外平宁。过去了太多太多年,痛苦被不知何人的血肉磨成齑粉,随江水流去了。
贺言无助地仰起头,泪水却连绵地涌出来。
“我们杀过太多无辜的人,确实罪孽深重。我们无一人该死,但所有人都应当死去。”秋茶自顾自说,“你晚来一步就见不到我了,明日就是行刑了。”
“你也认识柳娥吧?”贺言突兀问。
“她得叫我表姐。城破时,她与我们走散了。”
“她没有死。她后来成了一座歌楼的楼主,联络上我大哥,当了贺家的线人,叫沉璧。”贺言摇摇头,“她也在云平。当年燕王叛乱前夕帮过我,为纪辰发现。纪辰命拈花楼杀了她。动手的那人是纪洵川。”
纪清悄悄叹了声气。
“她......她......”秋茶如临大敌一般哑口无言。
“你们......不,我们,在彼此不知下自相残杀。只有这一次,不全然是纪辰的错......是雁北。但我宁可......你们只是他养出来的暗卫......”贺言几乎化成一滩水,低声抽噎着。
纪清听得心口一阵绞痛。
秋茶突然问:“你究竟是用什么杀的纪辰?”
“......昶王。”
“和我猜的一样,不然你拿什么杀死他。”她把嘴角抬起一个释然的弧度,“我大概知道他们两个的旧事。昶王风华正茂的那年,因为一句诗被害到北坞去了。你知道那诗句写的是什么吗?”
贺言摇头。
“将军夜台衰草生。”
“昶王总以为这句话野心太盛,激起他父皇的疑心了。可他到死也不知,这将军在他父皇眼里,指的是你父亲,安虞将军,贺柏。”
贺言吞了口口水。
秋茶道:“沈文与莫潮做的局并不十足周密,盐槽失案当年就疑点重重。可是,定宁帝在这种情况下依旧灭了宋家满门。你知道他为何这么着急,宁可错杀不肯放过吗?”
贺言摇头。纪清急促地吸进一口气。
秋茶缓缓地说:“因为宋家不仅涉嫌勾结乌月,又与边防相关。他害怕,乌月会把他们当年的交易捅出去。他在灭口。”
贺言哑口无言。纪清目瞪口呆。
秋茶淡淡地说:“你父亲,茯苓,或者柳娥,他们有没有和你讲过,你一定要在一个春日,去一次雁北。”
“是时春草刚生,尤其下过雨后,登到最高的楼台上,抬起手就能摸到卷着江水湿气的东风。空气里满是翠色的味道。真的是翠色,你能闻出春的颜色。”
“我之后再没见过那种连绵至天角的旷野,还有其上长得极高的天空。灯红酒绿也好,纸醉金迷也罢,都不及雁北的草原,牛羊和夜空。”
这时侍卫在门外喊道:“贺大人,您和犯人已经会面太长时间了,传出去恐怕有损声誉啊!”
秋茶抬眼看了一眼门外的光亮,道:“我犯的罪够多了,落得今日这结局,并不冤枉。”
贺言的表情由痛苦变成了难以置信,竟显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天真:“真正该死的人却高居于庙堂之上,凭什么......凭什么?”
“世上没那么多凭什么。”秋茶推了他一把,“走吧——”
贺言起身。
秋茶盯着他玄色袍角上的金纹,这些纹路翻腾着向上,缠绕着青年的腰身,又在胸前化成一只鹤。她不由忆起她印象中的那个贺家。
那时候她还是小姑娘,头上顶着两个团子,卧在长姐怀里。大孩子们有自己的话要说,她听不懂,只静静地看着他们。贺柏弱冠年纪,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左右是他的副官,舜吾和柳祈,这两人身旁分别是舜英与柳娥,他们各自的族亲。
所有人都众星捧月地围着贺柏,指点江山,谈笑风生。青年们笑着闹着,叫久春,久春哥,贺久春。她长姐更有分寸,用的是另一个称呼——
“——少主。”
秋茶的嘴唇缓缓开合,说出那个几十年不再用过的词。她们曾这么唤青年贺柏,她临死之前又这般唤他的儿子。
“我......”贺言抹开一把眼泪,“我不是......”
秋茶想,等到明日她死了,这群人就都不在人世了。若在九泉之下重逢,她有何颜面去见故友呢?
贺言拂袖离去。屋外的寒风椎刺刀削一般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