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再忆木槿
《百花祈》。”宋玦顿了顿,“她说过,有埙声的地方就是家乡。”

    见纪清神色缓和了些,宋玦继续道:“我的父亲是宋家家主宋冕,你母妃的长兄。因沈文、莫潮二人弹劾,他离开云平前往雁城时,已意识到此行凶多吉少,于是命我离家。”

    她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悲哀一点点涌上眉间:“果不其然,陛下偏信谗言残害忠良,我宋氏遭灭顶之灾。全族上下几十余人,除去嫁往雁城的宋美人与沈家主母宋楠,只有我得以生还。这几年里我流亡北坞与雁停两州,官府也确信了我早夭。”

    她虽然悲戚,但目光空洞无物,好像直直穿过了纪清,让他浑身上下发毛。“当下我在西六街经营一家名为拈花楼的歌楼,也算在雁城有了落脚之处,所以便来寻你。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纪清脸上还有狐疑:“你想做什么?丑话说在前,我现在什么都做不到。”

    宋玦摇摇头:“我不想让你做什么。”

    “为什么?”

    “我只想接济你。”宋玦道,“你是我最后的亲人了。”

    “我还是不信。”

    宋玦眉头一皱:“你不信什么?”

    他不信有人会没缘由对他好。哪怕是贺言,也是受他救命之恩后才留在他身边的。

    纪清问:“我母妃死时你在哪里?”

    “如方才所说,我在流亡。”宋玦轻轻叹气,“姑母是因何......”

    “久病不治。”纪清发觉自己眼眶有些湿润,用收剑的动作甩去了。

    宋玦观察到了他的失态,眼眸颤抖一瞬,又极快恢复原状。“对了,还有这个。”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纪清,“这是盐漕失案前姑母寄往云平的家书。”

    纪清双手接过,颤颤巍巍地打开。

    “长兄展信佳。”熟悉的字迹在信的开篇如是写道。

    这是宋紫写给宋冕的信,是他刚出生不久后写的。信中写她可能染了风寒,不能前往儿子的百日宴。她的儿子乖巧可爱,有一双漂亮的赤色眼睛。

    她很想家,想宋冕和宋冕的几个孩子。她还想找机会见宋楠一面,好在雁城有个照应。沈莺一直传她的不是,说她狐媚惑主,但皇上对她和孩子宠爱依旧。

    纪清用指肚温柔地抚摸信上的“小清”两个字,像宋紫曾经抚摸他的头。

    衣裙的清香似乎能穿越纸页,好像他还躺在母亲的膝上,宋紫低头看他,耳饰的链子垂下来,像悬在他眼前的一串风铃。他问,母妃母妃我们何时能去御花园啊。宋紫捏捏他的鼻尖,说,等你父皇来用过午膳。

    忽然一滴水落下来,落在宋紫的笑脸上,打湿了署名的“妹宋紫”。

    纪清抬头,只有宋玦一个人,背着光静立,看着他。

    纪清想要对宋玦说些什么,可发现早已泣不成声。

    他双手捧着墨痕被一圈圈晕开的信,缓缓跪倒在地。少年并不伟岸的肩膀耸动着,他蜷缩在信纸旁,像一座高山崩摧。

    母妃......母妃!

    纪清在哭声中呼唤道。

    他只听见宋玦的叹息声,没有人回答。

    眼前的宋玦在眼泪后成了模糊的光影,远处的坟头却清清楚楚映在他的双眼。

    苍白的天和死人的肤色大差不差,枯木的枝条像女人死前形同枯稿的手臂,从被单下伸出来,惨黄色的。不合时宜的微风吹动周围的野草,草籽滚落在那土包上,带起了几粒微尘。

    宋玦蹲在他身旁,一手捧起他的脸,另一只手拿着手帕擦他的脸。

    “没事了。”宋玦的语气很温柔,如同枯木上开出了洁白的花,“姐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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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宋玦也开始按时来看他,但总是凑巧与贺言岔开。纪清告诉了她有关贺言的事,她并不反对贺言的支持,但并不赞同纪清的感情。

    “你们没可能的。”她说,“无望的感情只会徒增痛苦,我不希望你吃这样的苦。”

    纪清不可置否,但只是应下,对贺言还是一如既往。

    宋玦还把他带到拈花楼里去。清最开始不愿,他的道德告诉他不能随便进这种地方。

    宋玦冷冷瞟他一眼:拈花楼是歌楼不是妓/院。

    纪清于是跟她走了。进了顶楼宋玦的屋子,纪清这才知道拈花楼暗地里所行之事。

    “害怕吗?”宋玦问。

    纪清摇摇头:“我杀过人。”

    “这里作杀手的姑娘,无论是舞女还是荷官,都以花为名。而我则是木槿。”宋玦让一个红衣女子进来,指给他看,“这是桃夭,唯一一个知我身世的姑娘,可以信任。”

    桃夭长相明艳,周身还有一种好闻的桃花甜香。她冲纪清略施一礼,笑了笑。

    纪清有些腼腆地领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