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另一面
    “这里、我的位置。前面是贺行,我看话本能看得踏实全靠他坐得板正。右边是夏翎,他偏爱听着先生说话睡觉,先生不说话他反倒清醒了。你看最前面那个角落,当年是沈煜,曾经学宫里唯一的女子,她桌子周围还有一圈帘子用来避嫌。”

    “施南在前面一坐我就看不进去课业了。他说话拖长音,每句话结束后先咳一声再顿片刻,可能是留给学子们思索的时间,这时候夏翎已经睡着了,我也看完一章了。”

    “其实我总难以理解,有些话本塑造纨绔子弟时总爱写他们顶撞先生的情节。这太假了,真正不学的人连先生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有空和先生争执。”

    “再者说,先生是师长,不读书是一码事,顶多是年少爱闹,可自以为是地炫耀是另一码事。更可恶的是这种情节还广受追捧,简直是......不说这个了。”

    “等到两节课间歇息的时间,有些学生会在屋里读书或者讨论,我必然不在其中之列。我爬过学宫里所有能撑住我的树,摘果子掏鸟窝之类,有时也会什么都不做,只在树上吹风。”

    “夏翎站在树旁放风,不过他几乎没什么功用,每当他看见施南的时候我已经没时间下来了。所以爬一次被骂一次,气得施南一个老文人拿着竹简赶我。夏翎简直是没用,只会在旁边笑,也不知笑什么,反正先笑为敬,等到竹简扔到他背上就老实了。”

    “说到夏翎,这厮被骂的可比我少多了,可能是有我这种人在身边衬托,显得他也君子了起来。别看他现在锦衣卫做得人模狗样,其实我有些毛病是从他身上学的。比如第一次进拈花楼就是跟在他屁股后面。”

    “说回学宫,施南屡教,我屡认错屡不改。态度绝对到位,把他哄得一愣一愣的;行为从不规矩,把他气得一惊一乍的。他说我也就嘴上无可挑剔,花言巧语一套接着一套,不愧是拿这个字当名字。我很是受用,说这是我鄙视话本里那些顶撞师长的学生。”

    “他一听就要收走我的话本给我爹看。我后悔莫及,早知道编个什么正当的理由了。这怎么成,我小时候爱看的本子里要么是霸道太子爱上乡下姑娘,要么是一朝疯魔的徒弟杀光全门派,这旁门左道的东西能是安虞将军看的?”

    “于是我只能把头弯到小腿去道歉,乞求道先生你饶学生最后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然后安分两天,连着夏翎也不睡觉了,再周而复始,周而复始。”

    “每当施南忍无可忍,比如我不只是爬树看话本而是逃学去找你了,就会把我爹叫过来。大概是每月一次,一次算一个月的旧账。施南原本是太子太傅,我爹是安虞将军,他不敢说重话,旁敲侧击说我实在是完了,与无恶不作差不了多少了。幸好我爹是武将,旁敲和侧击根本打不到他,他只会觉得我不仅懒还没天资。”

    “其实他也想让我学武,可雁北失守多年,贺家早就不是那个驰骋在江边的贺家了,学武又有何用,总不能遇上政见不合的一剑捅上去吧。他可能有些对不住我,毕竟我若早生几十年,早就在雁北大放光彩了。”

    “你说学宫里总是春天,春天确实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因为马球赛就是春三月举办。春天太美好了,草长莺飞二月天人生无处不青山千里黄云白日曛唯见长江天际流......呃,纪洵川你别这么看我,我知道我在瞎说,主要是终于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离开学宫了,终于不用在这张桌子前熬日子了,说什么我都是开心的。”

    “在学宫每天看着太阳升起太阳落下,我觉得我的人生也就这样了。看着那些寒门出身的同学兢兢业业我就想,幸好有这些人啊,不然大昭的未来可怎么办啊。既然天才辈辈出,史书页页全是人,不如把我浪费的时间送给有需要的人吧。否则这辈子过得太舒服,下辈子投不到好胎就真是完了。”

    “马球赛时,学宫的大家都会去君川,这是一年到头唯一一次的,我能让我爹把头抬起来的机会。你知道吧,打马球的话......”

    纪清没打过马球,也无从得知马球究竟要怎么打。但是贺言看起来真的很高兴,纪清很少见他这幅样子。

    贺言虽说外向张扬,可似乎更擅长倾听,不会让他人的话掉在地上,他本人实际上话并不多,与人交流也只是停在表面,更别说这样长篇大论地讲故事。

    纪清不禁想到,他年少时本是这种性格吗?十几岁,最张扬热烈的年纪,日日花前月下听春风。

    那又是何时变成现在这般的呢?人尽皆知贺家二公子风流恣意,可纪清看来,他心里似乎总是装着事,总有旁人看不懂的一面。

    爱啊恨啊,云平的线人雁城的杀手,无以得知的漕运所属和下落不明的皇子皇女,一切的一切,让贺二公子变成了贺言。

    “纪洵川,你在听吗?”贺言见他出神,挑眉问道,“这可是独一无二的故事,雁城豪门秘闻,不听我说可就没人能讲给你听了。”

    “现在提起这些,你是怎么想自己的?”

    “无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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