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贺行此刻眼里只有她轻启的薄唇,他耳畔嗡鸣一声,整个雁城安静下来,九州在他的眼前展开。
贺行想起有一日,施南曾向学子们发出过这样的问题:天地辽远,四海浩瀚,人一生如蜉蝣之于高木,落叶之于三春。故人生在世究竟为何?
当时贺言在贺行身后哗啦哗啦翻着话本,并没听施南的叨叨却自言自语道“为了雁北呗,哪有人没见过自家祖坟的”。另一边沈煜站起来,以完美无缺的“为往盛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作答。贺行当时一时语塞,他想不明白,人生的意义真的是能被只言片语所定义的吗?现在,他却好像知晓问题的答案了。
他为了沈煜在月事时不必打马球而活,为了沈煜被欺负后有可以倾诉之处而活,为了沈煜头上有雁城时兴的簪子而活。
有人的眼瞳里天生装满了故事,只待一个四目相对的刹那,所有的故事在那一刻便能被另一人读懂。这刹那往往被唤作惊鸿。
沈煜只是一眼,便即刻转回头去,若无其事地游街。贺行被随着她流动的人群挤到后面,下意识伸手护住腰间的玉。
不过须臾,白马踏起的飞尘落下,人群惊奇的呼声变成切切私语。贺行听见有人议论,说这女状元盯着城外的祭坛喃喃,真是野心不小。
他在心里驳斥道,荒谬。她看的是我。她爱的是我。
人一生若只为了几个瞬间而活,贺行想,他方才经历了这些瞬间中最值得铭记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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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的安排下来,一切如沈煜所料,她将就任于郕师,管理云江漕运,这差事正是先前的云平宋家所为。沈文不情不愿地回了朝廷,让她再留一旬便上任。
贺行恨不得在沈家住一旬,贺言与贺镜只能不停地撒谎替长兄圆过去。贺言甚至因此挨了顿打,等到沈煜来道歉的时候,他又不好意思地说没事没事姊姊记着我的好就行,我等着恩荫呢。
时光不等人,离别的那日没有雨,也没有柳色依依。
沈文送她出城门之时落了几滴眼泪,恶心得沈煜差点吐在他脸上。她的母亲罕见地出了府门,换上沈文为撑面子做的新衣,抚着女儿的脸颊说早归。
沈煜的马车从琨成门出城,绕过城东再往北。有另一辆马车早在乾守门候着,车内坐了两男一女,贺行贺镜贺言。
“别看了大哥,时辰还没到。”贺言看着贺行不知第多少次挑开帘子,忍不住说道。
“快到了。”贺行自言自语般回他,“我看见那车夫了。”
没等贺镜说话,贺行已掀开车帘下去了。
“恋爱就是如此的。”贺镜感叹道,“你谈过就明白了。”
“不信。”贺言哼哼,“没人值得让我变得这么傻里傻气。”
贺镜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拭目以待喽。”
沈煜的马车在贺行身前停下,沈煜下车,站在他面前。贺行一时语塞,早已准备好的离别话语卡在喉咙里,支支吾吾吐不出半个字。
安静被沈煜打破,她轻轻地说:“给我写信。”
“嗯。”
“信里不要只写我,还要写你,写你弟弟妹妹,写学宫,写朝堂,写沈文。”
“嗯。”
“如有机会,帮我看看我母亲,帮我照顾好她。”
“嗯。”
“我会记得想你。”
贺行向前半步,拥她入怀。
“好了好了。”沈煜笑道,“只是出去当官,又不是诀别。”
“别这么说。”贺行捂住她的嘴,“不吉利。”
沈煜笑道:“什么时候这么迷信了?”
“一路平安。”贺行答非所问,“我爱你。”
“嗯。”现在是沈煜低低应声了。她踮起脚尖亲他。
另一边,贺言翘着腿,等得有些躁动了。他问贺镜:“他俩干嘛呢?”
贺镜挑起帘子瞄了一眼,然后面色僵硬地扭回来,答道:“亲嘴呢。”
“操。”贺言捂住脸,“我有喜欢的人之后绝对不会是这样的。”
马车外是辽远的天空,一如贺行与沈煜初识的那日,东风暖洋洋的,吹得车轼作响。长空下的旷野一眼望不到尽头,驰道延伸至天角,仿佛能直直穿破朝阳。
人尽皆知贺家沈家老死不相往来,人尽皆知贺府长公子温润如玉,人尽皆知沈府大小姐才情无双。所以贺行与沈煜,本就是生于两门世仇枯木之上的,最恪守礼教又最叛经离道的新芽。
沈煜登上马车,只听扬鞭一声,马车向前。
何辞路漫远,长行终可至。春风得化雨,白玉亦作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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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行此后再未见过她。两年后,同定远王府的悼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