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清吹出第一个音符。
埙声是绵延的悠远的,如同驰道上不绝千里的驿站灯火,或是夜色中连缀成线的银星。
这静谧之气被一阵衣服的摩擦声打破了。纪清不悦得很,朝声音的源头看去,有人在王府的外墙上爬。
他觉得好笑,这是刺客吗?这还算刺客的话,拈花楼早就赚不到钱了。
他提起灯笼,朝那里走了两步。
纪清饶有兴趣地盯着那人往里翻。那人翻得很熟练,黑色的衣摆离纪清的脸越来越近。但那人似乎在专心致志地想什么,竟未发现纪清一个直直站在这的大活人。
纪清把剑柄抵在那人后腰上,语气轻佻:“本王还喘着气呢,是不是有些过于放肆了。”
那人回过头来,纪清看见了一双带着怒意的琥珀色眼睛。
“阿言?”纪清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把剑扔到一旁,扶上贺言的胳膊。
“不用扶我,我自己跳下去。”贺言的声音有点僵硬。
“啊......好。”纪清站在一边,看贺言利索地蹦下来。
“阿言怎么来了?”颜昭节都是与亲朋好友相伴,不用问候我的。
贺言理了理衣服:“我长姐与小姐们同游,府里也无旁人。我寻思你也一定是一人,就来了。”
纪清“嗯”了一声,气氛有点僵硬。
“出去转转?”贺言突然问。
纪清点点头。“还是翻出去吗?”他认真地问。
贺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悉听尊便,殿下。”
“我早就说过了,别叫我殿下,可以吗?”
“好。”贺言顿了顿,“......纪洵川。”
他们再无言。
从王府出去,过昭明大街到西六街,一路上光华从他们身边流过。豪华的车马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嘎的响声,被天际的烟火声掩住。
贺言一身黑衣跟在纪清身后,好像一团黑影。他听见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颜昭万安”,脑海里回荡的却是云平的炮火。
目之所及已然能看到拈花楼搭出的露天舞台,舞女们流光溢彩的衣服模糊成五色的小点。她们在焰火的照耀下好像迷离的烛火,在薄纱下闪烁。
快到贺府了。
正当贺言以为今晚就这样结束之时,纪清忽然停下来。跟在他身后的贺言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一路上我都在想要怎么开口。”纪清望向贺言,声音温柔得不像他了,“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话,也知道我说什么都 没用。”
他顿了顿,又道:“这是我第一次逛颜昭节的街市,我很开心。谢谢。”
“雁城的颜昭节,最该去的地方还是拈花楼。虽然那地方你甚至比我还熟悉,但该去还是要去。”贺言顺着他,撑出一个笑脸,“我带你去。”
贺言拉起纪清的袖子往前走。
不想去。纪清心说。往后撤了两步。
“先去拈花楼,然后去郊外的君川溪放花灯......”贺言自顾自道。
“别说了。”纪清以一种不容置否的力道反手抓住贺言的手腕,“我和那些需要你逢场作戏的人不一样。”
贺言用力一甩手:“没必要说这些。”
“你心里不舒服,我能看出来。”纪清再一次握上去。
“你在他们面前需要完美无缺,但你我相识这么多年,在我这里不必做出这幅样子。现在你可以训斥我,朝我发火,甚至拳打脚踢,都可以,我只希望你在我面前是真正的你。那日、实话实说直到现在我也在生气,可我更不愿见到你这幅样子!”
又是一阵沉寂,贺言愣在原地,凝住了一般。
纪清觉得自己的力道有点重了,放开贺言的手腕,弱弱地唤了声:“阿言。”
贺言没有说话,回答他的只有远方夜空中的花火。
“阿言。”纪清边叫他,边从他身后转到眼前,“阿言。”
流光把贺言的脸映得明明暗暗,纪清看见泪划过他的眼角。
贺言可以对天发誓他本没有什么波澜,他今日来找纪清只是为了把他们的关系恢复正常,为了计划能够正常进行。
低头道歉而已,违心说话而已,柳娥说得好,“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魄”,他二公子是能成大事者,不差这一夜。
他甚至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哭——贺柏在他眼前掉下去的时候他没哭,在贺柏碑前跟贺行说话的时候他没哭,回了雁城看见贺镜之后他还是没哭。贺柏一直教他,男儿有志当受命于天地,不可轻弹眼泪。
可此时此刻,眼泪不由自主涌出眼眶。可这也只是不曾耸动身体的,安静的,流涌痛苦罢了。
“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