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贺言本该站在前面。他是雁城四族之一的家主,也是枢密院尹,所以肯定是他自己想靠边站。纪清只能看见贺言低垂的头顶,他没有看他一眼。
纪清不敢犹豫太久,把头扭回来。他庄重地跪在纪楚脚下,却想的是,这些年来他回过头去的时候,贺言有几次是看向他的呢?
大太监摊开制册,用尖锐的嗓音读起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今嗣服,定鼎中原,景命维新,诞登大宝。特封我朝英勇之士为亲王,以示皇恩浩荡,彰显国家之威。
尔纪清乃定宁帝之子,朕之庶叔,当兹国庆,宜笃懿亲,特授以册印,封尔为朔宁亲王。
治理此土,安靖四方。愿某氏子孙后代,恪守王道,承袭先志,恭敬朝廷,忠诚国家。凡我臣民,皆应尽忠竭力,辅佐亲王,共同维护国家之安宁,发扬我朝之光辉。
钦此!若有违此旨者,朕必严惩不贷!”
纪清叩首,而复直起身来,双手捧过制册。百官高呼“拜见殿下”。
人声浩荡,宛如风掠过长华宫。纪清自从进入静宁殿的那天起他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虽然先帝把他接出冷宫以示皇恩浩荡,但在的册封才真正昭告了他的地位。
可能是小皇帝有私心,或是因燕王起兵心有余悸,此番没有授予他封地,可册封的印玺一到手,做许多事便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
纪清却笑不出来。因为说到底,能让他从冷宫弃子变成朔宁亲王的人,还是贺言。
贺言现在不愿见他,一眼也不愿。
纪楚虚扶一把,纪清站起来。
“真好啊。”纪楚想。若是万物能在此刻停止,他与纪清便能一直如此:纪清没有王妃,他没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六皇嫂;他没有大选,纪清不必在长阶下见他执起凤冠女子的手。
纪清见纪楚若有所思地看他,便微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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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楚的日子选得极好,受封的第二日就是纪清的生辰。生辰宴在朔宁王府举办,王府新牌匾的字还是纪楚亲笔提的,金光熠熠极是气派。
没到开宴,王府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纪清这辈子没跟这么多人同时打过交道,估计都是觉得他被小皇上重用,想蹭个眼熟。
雁城四族里只来了夏家一家。夏翎在他面前转动着扳指,一脸“我全然知晓”的表情。盐槽失案中莫、沈两家弹劾宋家,这两家自然不会派人来庆,可贺家也没来人。
若是贺言同他在传闻中装作不合,不愿到场也就罢了,贺镜甚至也没来。
他真的气到了。纪清想。这还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
杯影晃动,人生喧闹。纪清坐在主位,接受着一次又一次俯身下拜,他已经能熟悉地运用“本王”这两个字自称了。纪清攥住酒杯,眯起眼,对着面前他记不住官位的什么大员举杯共饮。
好想见他。纪清想,他到底在干什么?他也在反复思索那日的一言一语吗?他会在寂寞之时,脑海中浮现出谁人的容颜吗?他还在为父亲哀悼吗?
听闻回京一日,贺府里追悼老将军和庆祝他升迁的人也是挤满了一屋。大喜大悲之下,他会想什么?或许升迁对他来说根本不是喜事,他自始至终想要成为的,不过是太平盛世中的闲云野鹤吧。
自云平那日到今,所有人都告诉他节哀顺变,他却自始至终看不出悲喜。宋家被灭门,母妃入冷宫的时候,母妃也是一脸平静,好像死者不是她的至亲。
平静之下,他一定一定很难受吧。
就像纪清自己现在想着的是他,却同旁人有说有笑。
从日出到日落,朔宁王府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从老到少,如同人生的戏目上演。
纪清等得很有耐心,但贺府,连一件生辰礼都没送来。
纪清能听见人们的窃窃私语,说贺言继任家主后为了个人恩怨,带着整个家族同朔宁王决裂了。美人一笑值千金,贺小将军真是有志气。
纪清没作声,想的没听见一样。他凝视着最后一波宾客走出王府大门。
我低头可以吗,是我错了可以吗。可以吗,阿言?
他们没有心灵相通,贺言听不见他心中的祈求。或许这是因为他根本不知自己做错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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郕师,定远王府。
“雁城如何?”纪辰边问,边不急不慢的落笔,端详最后一次的回锋。
“回主子的话,一切如常。太后近日替皇上操办选妃,夏舟歌应已到了余栾贺府。沈、莫两家未有大变。”木槿道,语气里满是恭顺。她站在红丝檀木桌前,垂着手。
“选妃之后你们多盯着小皇帝的动向,尤其是他对纪清的态度。”
“是,主子。”
“无论盐槽失案查到哪一步,都不要让贺言接触到沈氏,还有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