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我不喜欢修道院的生活,从一天的开始就不喜欢,因为这里五点起床。

    在我忙里忙慌的时候,赛琳就在一旁笑我,这勾起了我还在昆西上学时的记忆,那时我们还在一起生活。

    “你睡得好吗?”她问。

    我很随意地点头,实际上,我已经很久没睡好过了,好像从某一天开始,我的神经就开始错乱,一个晚上醒很多次,做很多梦,我记得我的梦,清晰到可以复述成一本短篇小说集。或许这事开始得更早,不过我没意识到。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和她呆在一起,我已经很久没坚持吃早餐,按时吃中饭和晚餐。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回到一种健康的状态。

    我的激烈也正在被一种异样的平静取代,我随她们一起在庭院劳动,她们夸我很会锄土,我学她们颂经,她们夸我很认真,我听不懂意大利语,但是我能看懂她们的表情。

    讨厌。让开。别这样对我。那些情况出现的时候,我的心就会这样说。

    这里的温和打乱了我,我的愤怒变成一团温吞的棉花,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和借口,也找不到一个始作俑者,我无处发泄。

    我开始用一种别扭的姿态和她们相处,我屡屡想摆出蔑视的眼神,但总是被某个细小的神情打断,我想口出恶言,却忘记她们压根听不懂我说什么。

    我被软化了吗?或许吧,但我还是睡不好,我也不想回到学校,我哪也不想去。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些修女把我埋到土里,而且要头朝下,因为这样我的耳朵、眼睛和脑子就能离地面更远。

    第八天的时候,赛琳跟我说,有对夫妻要带新生儿到教堂受洗。她问我想不想看。我说好。无论她问我什么我会都说好,我已经疲于做出判断和选择。

    当天,那对夫妻进来的时候,我的心就开始颤抖,因为他们穿得很不好,就像上个年代的嬉皮士,贫穷而混乱,但是他们带着一种无畏的兴奋,他们的孩子,穿着白色的衣服,眼睛很大,很干净。

    我无法抑制地朝他们靠近,一种类似报复的澎湃涌入了我的胸腔。赛琳沉浸在欢愉的氛围里根本没发现我,在神父为小孩子浇完圣水的时候,我夺过了他手里的容器。

    他被我搞得不知所措。

    “这,看来这位修女也想为孩子送上祝福。”或许,他是这么说的。

    因为下一刻那对夫妻如同了然一般,洋溢着笑把孩子托举到我的面前,他们在等待我浇下最纯粹的祝福。

    我照做了。

    干净的水淋在孩子的脚上,我用法语说:

    “你会不可抵挡地长大。”

    “看清你来自一个怎样的家庭。”

    “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

    “你还会充满愤怒和怨恨。”

    “如果你来到教堂,上帝会告诉你,守住你的道德,你将会上天堂。”

    “可是,一些更坏的人,他们已经在你不快乐的日子里无所顾忌地活在了那里。”

    小孩子看着我笑,那对夫妻也是,赛琳呢,我的视线找过去,只有她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最后一滴水落到小孩的脚背。

    “但无论如何,你会长大成人。”

    说完,我步步后退,我的手在发抖,指尖被圣水沾湿还没来得及擦干。

    直到仪式结束赛琳都没有训斥我。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她把我拉进忏悔室,小小的密闭的黑色房间,一个等待被原谅的地方。

    “你想听我忏悔吗?”我说。

    她摇头。

    “你觉得刚刚我做得很坏,很不妥当。”我透过网格窗锁住她的眼睛。

    “不,昆西。”她说。

    我直接了当道:“你想听什么?”

    “你在大学里学什么?”她问。

    我妥协了,于是语调平缓下来,“画画和艺术史。”

    “你快乐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我被干扰了。”我说。

    她终于露出一种担忧的眼神:“告诉我昆西,你怎么了?”

    “我休学了。”我说,我用正面对着她,坐的很直,就像绷起来的要断的钢筋。

    “我举报了两个人,一个是学院的教授,一个是我的同学。”

    “我举报他们皮肉交易,勾结作假,厚颜无耻。”

    我看着赛琳的嘴巴一点点张开放大,她几乎有些无措,我继续道:

    “我不是出于正义举报他们,而是出于嫉妒。”

    “我出于嫉妒举报了自己的同学,我嫉妒她的荣誉和光鲜。”我又重复了一遍,“就像一个恶心的告密者。”

    赛琳沉默地望着我,柔柔的眉毛,清澈的蓝色的眼睛,她的手探在网格窗上。

    “昆西,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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