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妖
    一、碎镜

    天界有条旧规:凡私自相恋者,须以血为墨,在姻缘册上自画名讳。小兔阿谣不过偷舔了仙墨,便让册上多出一行歪斜的“四通”二字——那是两对情侣的合称。天帝震怒,掷下碎镜,镜锋划破云幕,将四通贬作四滴吐药:苦、腥、甜、麻,各坠人间一角,落地即渗,却留下一粒“愿种”,黑如漆,硬如铁。

    二、泥窟

    人间最北有片烂泥沼,终年雾气不散。沼心藏一枯井,井壁刻满禁符,专镇兔妖。四月十五夜,雾浓得能掐出水来,一男一女潜至井边。男人以骨刀撬符,女人以发簪拨锁。符裂时,井底传出轻笑,像幼兔啃菜。

    两人并不为救妖,只为躲世。他们把四滴吐药并排放在井沿,药珠滚落,恰好滴在两人相叠的手背。苦腥甜麻,四种味道同时炸开,情欲被药力催成潮汛。男人扯开女人衣襟,指尖沾药,顺势滑入;女人喘息,指甲抠进男人背脊,也抠进泥地。吐药渗入皮肤,动作便与泥沼同步:男人每挺一次,泥沼便陷一分;女人每颤一次,草叶便长一寸。最终,两人连惊呼都来不及,被泥沼整口吞下,只剩井沿四道新鲜的指痕,像兔爪。

    三、徐沐冉

    南方小镇的梅雨来得比往年早。徐沐冉撑一把旧油纸伞,伞骨吱呀,像关节不好的老人。她刚辞掉茶馆差事,怀里揣着最后半月工钱,预备去镇外废弃的守林小屋避雨。雨丝斜斜切过巷口,一个挑柴郎忽然窜出,手指在她腰窝轻轻一勾:“小娘子,借我躲躲雨?”

    徐沐冉又羞又恼,伞一旋,伞沿水珠甩在对方脸上,趁机钻进小屋。屋里早聚了七八个避雨的:樵夫、货郎、说书先生,还有一个披蓑衣的瘦高个,帽檐压得极低。火塘里湿柴噼啪,瘦高个开口,声音却像直接从泥里捞出:“诸位可听过兔妖?天界吐药,落地成愿,愿成则妖生。”

    众人嗤笑,瘦高个不恼,只从怀里掏出一面裂纹铜镜,镜背刻着“谣”字。镜面一闪,众人看见自己:樵夫胸口裂开,爬出腥红药线;货郎舌头化成苦胆;说书先生十指淌甜汁……笑声戛然而止。瘦高个抬手,蓑衣滑落,露出一张兔唇——真正的妖。

    屠戮无声。血喷在火塘,火光骤亮又暗。徐沐冉离门最近,她转身就跑,却被人潮撞倒。掌心一凉,多出一沓钞票——不知谁塞的,也许是货郎临死抓错,也许是兔妖故意栽赃。镇上传言,徐沐冉早用身子换过钱,她怕人误会,把钱胡乱塞进衣袋。可血雨里,那沓钞票的角还是露了出来,像一截白牙。

    四、追与逃

    雨更大了。徐沐冉踩过水洼,钞票被打湿,颜色由白转青,像兔皮。她听见身后脚步,不是人,是泥点落地的声音——泥沼追来了。泥里浮出两张人脸,正是井底那对情侣,此刻皮肤半融,五官模糊,却还保持交缠的姿态。

    她狂奔至镇中心,铜锣急响。巡夜人举灯照到她,也照到她口袋鼓囊囊的钞票。谣言比雨更快:“杀人劫财!”灯笼围成火墙。徐沐冉无路可逃,翻身跳进废井——正是镇压兔妖的那口。

    井底无水,只有干泥与碎镜。镜面映出她的脸,也映出兔妖阿谣。阿谣伸手,指尖沾着最后一点吐药:“苦、腥、甜、麻,你选哪一味?”

    徐沐冉苦笑:“若愿种真能成愿,我愿回到打碎镜子之前,让四通情侣不必被贬,让井底情侣不必沉泥,让我——也不必逃。”

    阿谣眨眼,把愿种塞进她掌心。泥沼瞬间合拢,井口封死。

    五、尾声

    多年后,有人在烂泥沼边种出一片药圃:苦黄连、腥鱼腥草、甜甘草、麻花椒。四种药草长成井字形,中央一株黑藤,结黑色种子,硬如铁。

    雨夜,挑柴郎路过,又伸手去勾路过的女子。女子回头,一张与徐沐冉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鼻尖有淡淡兔唇痕。她摊开手,黑种子滚进挑柴郎掌心:“送你一味吐药,愿否?”

    挑柴郎还未来得及答,脚底泥沼已软。他低头,看见自己正慢慢沉下去,姿势古怪,仿佛身下还压着另一个看不见的人。雨声掩盖了呼救,也掩盖了笑声。

    远处,守林小屋的废墟里,铜镜碎得更细,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结局:有的情侣在云端画名,有的男女在泥里交缠,有的女子攥着钞票狂奔,有的兔妖静静咀嚼仙墨。

    愿种已播,天规未改。碎镜仍在,故事只是换了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