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修宴没有猜错,天峰大师的确对他的来意已有定夺,两人几乎没有什么过多的废话。
“师父,若您突然发现一直以来您为之努力的目标可能是个骗局,您当如何?”
天峰大师盘腿坐于蒲团之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闻言,睁开那双苍老又通透的眼睛,看向杜修宴:“及时止损,重头再来。”
杜修宴垂眸,将这几个字反复在唇舌间咀嚼了几回,才重又开口:“师父,我想下山。”
“决定了?”
杜修宴颔首:“决定了。”
“昨日应当是最后一次清心静念?”
杜修宴仍是颔首:“是。”
天峰大师这才停下手中转动的佛珠睁开眼看向杜修宴,道:“清心静念咒业已种下,再加上无为你内力深厚,压制心魔应不成问题。但还是要记住:不动不刺。”
比起少林高僧,此刻的天峰大师更像个嘱咐孩子的长者。
不动不刺,自然,有些事不去在乎就会轻松许多。
可杜修宴不得不动。
他的目的地在前面,他被各种内力外力推着向前,他必须去。
“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这回与六年前不同,天峰大师并未多加阻拦。
这个孩子始终被困在网中,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若想要破开此网,外力始终只为辅助,最终依旧要靠自己。
“阿弥陀佛。”天峰大师道了声佛号,再次道,“这些年来你所做的一切为师都看在眼里,你既唤我一声师父,那么少林便永远是你的归处。”
归处……
杜修宴与少林本无甚牵扯,是他自作主张求少林救他,少林肯收留他就已经很好,他从不曾奢望过获得更多。可现在,天峰大师却对他说“少林永远是你的归处”。好像有了归处,人才能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不再是断根浮萍。
哪怕知道自己最终还是会离开这里,此刻的杜修宴还是被“归处”两个字烫得眼眶发热:被人真心以待,他无法不动容。
于是不可避免的,他想起了上一轮回的少林。
无花不能改变,那么他们便“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至少这一轮回,要尽量减少少林的损失。
“去吧,”仿佛未曾注意到杜修宴内心的震动,或者正因为太过了解杜修宴,天峰大师长叹一声,挥了挥手,“十八罗汉阵已在山门,去应你的因果。”
阳光正好,照在屋内袅袅檀香上,拉出气雾状的阴影,投在屋内那株菩提盆景上,仿佛要将光影都抄送给它。
杜修宴双手合十,冲天峰大师鞠了一躬。
屋外风声飒飒,枝叶与花草一齐摇晃。
杜修宴正走至门前。
“等等!”
杜修宴回头,便见端坐着的天峰大师闭眼念了句佛号,才缓缓开口:“听闻洛阳的牡丹饼乃是一绝……”
杜修宴了然笑出声:“弟子知晓,此番下山定带回来给师父尝尝。”
“嗯,不错,不错。”天峰大师满意捋了捋长须,仿佛刚才提的不是洛阳牡丹饼,而是哪位小师弟又精进了武艺。
透着“孺子可教也”的肯定。
至于话中有没有更深一层的意思,杜修宴那时还听不出来。
洛阳这个地方,既然提起,杜修宴难免想到当初收留了他一个多月的苏家。
——巧了不是,山门小童刚交给他的信件就来自苏家。
杜修宴拆开了信封。
这十三年,陆陆续续,他与苏家的联系一直未断。
刚到少林的前几年苏夫人常来问候,偶尔提及苏家近况,随信往往还会附上一些吃穿用度。后来几年,另一种字迹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杜修宴也是过了段时日才知道那来自于苏家大小姐,苏娆。
他与苏家众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四年前。
苏夫人自他离开后又收留了好几个流浪乞儿,最后办了个学堂,颇为风生水起。
苏夫人向来心善,在遇到杜修宴之前就已经在救济难民,所以当时遇到杜修宴,才会那么轻易就将他带回府。
四年前最后一次见面,苏夫人告诉杜修宴因着苏老爷生意变动,他们要搬去京城,今后可能没法再常来看他。
杜修宴自是为他们高兴的,京城相对于洛阳更加繁华,对苏老爷的生意百利而无一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苏夫人与他谈起此事时,小珠和苏小姐都兴致不高。小珠是因为担心小姐可以理解,苏小姐又为何忧虑?
天峰大师知道杜修宴与苏家的这层关系,所以一直以来苏家都由杜修宴接待。苏小姐和小珠的反常杜修宴自然注意到了。她们那天甚至请了天峰大师解惑,却瞒着他。
“女施主,不值。”
厢房外,没有避开杜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