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一线皆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宽大的袖口迤逦铺展,露出他全身被缚魔绳紧缚、无力垂落的滑稽模样。沉重的凤冠压得他脖颈酸疼,珠翠流苏在眼前轻微晃动,碰撞出冰冷清脆的碎响。脸颊被抹了胭脂水粉,散发着淡淡的香腻味,额间被点了花钿,开的艳红。
苏泠的眼睛盯着沈怀瑾眼眸中的自己,顿觉四肢百骸冰冷无比,他竟被穿戴成了待嫁新妇的模样!
环顾四周,这间原本阴冷的石室被布置得诡异而喜庆:墙壁上贴着硕大的猩红“囍”字,四处燃着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烛泪猩红,缓缓滴落。一旁的石桌上,竟还摆放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荒谬!恐怖!恶心!
苏泠想要嘶吼,想要质问,喉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全身穴道被封,他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唯有那双杏眼,棕黄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滔天的恨意与惊惧,死死瞪向沈怀瑾,几乎要溢出血来。
沈怀瑾对上他的目光,神情无波无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拿起石桌上早已备好的两盏白玉合卺酒杯,其中一盏递至苏泠唇边。
“合卺而酳,夫妇一体。”他的声音平稳肃穆,如同念诵古老经文,“饮下此酒,方算礼成。”
酒液澄澈,却散发出异样的甜香。苏泠紧抿双唇,抗拒着。
“莫要任性。”沈怀瑾语气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此酒有助于化去你体内顽固魔气,配合仪式,方能彻底净化。”
他指尖微动,一股灵力强行撬开苏泠的牙关,将那杯合卺酒灌了下去。辛辣与甜腻交织的液体滑入喉咙,随即一股陌生的热流迅速自小腹窜起,蔓延向四肢百骸。身体开始发软、发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连嫁衣金线摩擦肌肤的触感都清晰得令人战栗。他立刻明白了,这酒里加见不得人的了东西!
苏泠眼中漫上绝望的水光,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沾湿了嫁衣前襟的金绣凤凰。
沈怀瑾仿佛未见他的痛苦,自顾自饮下另一杯酒。他放下酒杯,修长手指轻抚过嫁衣上繁复的金线绣纹,动作庄重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祭礼。
“苏泠,你可知罪?”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石室中回荡,带着审判的意味。
“你本为仙门弟子,却自甘堕落,弑师叛道,投身魔域,为祸苍生。此乃一罪。”
“魔性深重,执迷不悟,屡次抗逃,拒不悔改。此乃二罪。”
“身负阴阳混沌之体,此乃天道机缘,却不懂珍惜,反以此滋长魔孽,混淆正邪。此乃三罪。”
他每说一桩“罪”,手指便掠过苏泠身体一处。隔着厚重嫁衣,那触碰依旧让苏泠因药效而敏感的身体阵阵战栗,屈辱感几乎将他淹没。
“然,”沈怀瑾话锋一转,指尖停在苏泠心口,感受着其下狂乱无助的心跳,“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我同门一场,念你昔日或有所苦衷,愿以自身纯阳为引,行此古老净化之仪,为你涤荡魔秽,重归正道。”
他的语气是那般冠冕堂皇,那般严肃认真,仿佛所做的一切皆是恩赐与救赎。苏泠盯着他,身体的灼热和心中的憎恨混为一体,对上沈怀瑾虚伪的面孔,令他几欲作呕。
“今日,便是这净化之始。以此婚仪为契,以我阳气,化你阴浊。”话音落下,沈怀瑾俯身,开始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解开那件华丽嫁衣的盘扣。
一颗,一颗,又一颗。
苏泠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汹涌而出,却无法阻止半分。冰凉的空气逐渐触及暴露的肌肤,激起细小的疙瘩。凤冠珠翠因他的颤抖而急促作响,如同绝望的哀鸣。
沈怀瑾浅灰色的眼眸深沉如海,倒映着烛光与苏泠痛苦的面容。他抚上那具颤抖的身躯,指尖带着灼热的纯阳灵力,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触摸圣器,又如同最冷酷的法官执行判决。
沈怀瑾的呼吸拂过苏泠耳畔,声音低沉而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劝慰”,“你魔根深种,净化过程难免有些苦楚。待魔气散尽之时,便是你重获新生之日。”
苏泠在甜腻香气的包裹下意识开始混沌不清,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如同折翼的蝶。视线被彻底剥夺,唯有其他感官在药效作用下无限放大。
昏暗的石室如同冰冷的坟墓,身上的嫁衣好似染血的葬服,华丽的凤冠是钉死他的棺钉。
在这场盛大、恐怖、华丽而绝望的“净化”仪式中,在沈怀瑾严肃认真、冠冕堂皇的判罪与“救赎”下,苏泠合上了绝望的双眼,如同下葬的棺材合上最后的棺椁,被掩埋入土,不见天日。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鸳鸯绣被,浸湿的红布如同流淌的烛泪,被火光吞噬,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