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可少年心思敏感,早已从他事无巨细的忙碌中窥见端倪。
当陈述又一次拉着他要往集市去时,江无恙猛地停住脚步,反手拽住他的衣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你……是不是要走了?”
陈述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坦诚的点了头。
江无恙却甩开他的手,扭头就走。
陈述一愣,急忙跟上,半开玩笑道:“怎么了?小小年纪,心事倒重。说说,是那些衣物不喜欢?还是院子不合心意?”
少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忽然伸手将背上那个装着崭新衣物的包裹扯下来,看也不看,发泄般地用力掷在地上。
陈述看得莫名其妙,心下又急,连忙弯腰捡起包裹,拂去上面灰尘。
“臭小孩!这都是挑的最好的料子,不喜欢我们就去退掉,换你喜欢的,丢掉做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少年愈发加快的脚步。
陈述只得先将东西交给随从,自己快步追上前,展臂拦在少年面前。
望着少年低垂的脸,陈述心中酸软,终是叹了口气,从怀中珍重地取出那张小心翼翼保管的卖身契,在少年眼前轻轻晃了晃那张薄薄的纸,试图让气氛缓和些:
“臭小孩,看清楚了?你马上就要自由了,自此海阔天空,不开心吗?”
江无恙却连看都没看那契书一眼,侧身又要绕开。
压抑的不解终于到了顶峰,陈述一把拉住少年的手臂。
“你到底怎么了?江无恙,你自由了!从今往后,再无人能轻贱你、买卖你,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难道不该开心吗?”
“开心?”江无恙抬眼看他,通红的眼底积压着泪意,“对你而言,我恐怕就和这些你硬塞给我的物件一样,新鲜劲儿过了,觉得沉重了、累赘了,就能毫不留情地丢掉,是吗?”
“我从未那样想过你!”陈述难以置信地反驳,“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要走?”少年眼角的泪终于滑落,“为什么……不能带上我?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不怕吃苦,我什么都能做……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
陈述心口猛地一酸,那句“我来自未来”几乎要冲口而出,可冥冥中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扼住了他的喉咙,封锁了所有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打破禁锢,想告诉少年:我不是要抛弃你,我担心你,我舍不得,但我必须要回到那个世界,身不由己……
可嘴唇徒劳翕动,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无法吐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眼中闪烁的微弱亮光,在他的沉默中,从期待转为困惑,再从困惑,一点点熄灭,余烬堕入一片死寂。
最后,江无恙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陈述仍拉着他手臂的手上。他伸出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陈述的手指。
少年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冷笑。
“我是娼妓之子,生来卑贱,合该如此。你和我那不知名的爹娘一样,都觉得我是个见不得光的累赘。”
说完,决绝地转身离去。
陈述还想再追,灵魂深处却骤然传来一阵抽痛,有一股力量正强行将他的灵魂抽离肉.体。
——这是唤魂香即将燃尽的征兆。
剧痛几乎让陈述站立不稳,他看着少年的背影,想最后道一声别,叫他好好保重,可双腿沉重难行。
下一瞬,视野剧烈晃动,所有的光线和色彩飞速褪去,最终彻底陷入黑暗。
……
然而,预想中回归现代都市的景象并未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陈述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还是那间古色古香的客栈厢房。
“喂!醒醒!你到底怎么了?!”
耳畔立刻传来少年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
“郎中来过了,说你脉象平稳,身体无恙,可你怎么都叫不醒……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么过分的话,我不该丢东西,我会乖乖吃菜,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不要像这样吓我……”
陈述艰难地偏过头,看到江无恙跪坐在榻边,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
他想给少年一个安抚的笑,可嘴角只能无力地扯了扯,连个完整的弧度都做不出来。
还好,苍天还肯给他片刻的时光,让他能好好道别。
他抬手,轻轻擦去少年脸颊上的泪水:“别哭……我只是……要回家了而已。”
“回家?”
江无恙此刻再也顾不得任何别扭,双手紧紧回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那我送你回家好不好?我认识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