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
亮和手之间涌动着无法冲破的浮浪,它推着我,推着我,送我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像溺水的旅人,从湖底挣扎着破空,浮出水面拼命抓住的第一口氧气,我将它渡给了脆弱低落的丈夫。

    「我未来的丈夫总是很努力,他想保护我们所有人。」

    「可是,我却觉得,他才是最需要被保护的那个人。」

    我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我一直都想这样去做。

    我就着这个不算舒服的姿势,一点点去摸他的头发,从上到下,从头到尾,从诞生到死亡,从前世到来生。

    没事的哦,没事的。

    我轻声地说,没事的,我会陪你一起治病,就像你曾经陪我那样。

    我们是夫妻呀,我不会离开你的。

    以前心痹痛到想放弃的时候,也是你守着我,还威胁我说不许死,死了就马上娶浅井家的女儿,气得我又生气又难过,那个晚上就熬过来了。

    他埋在我颈窝的声音沉闷如钟,有点隐隐的颤抖。

    对不起。他说。

    让你难过......对不起。

    我捂住疯狂抽痛的心口,语气轻快。

    没关系,我现在已经不生气了,因为当时你也很害怕。

    我握住他同样冰冷的手,学着他一下下揉搓。

    不要怕,岩胜。

    我轻轻告诉他。

    不要怕。

    我记不起来十五岁以后的任何事情,但是我并不觉得遗憾和难过,十五岁之前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已经足够我这辈子一点点回味无穷。

    还觉得不够呢,只属于我和他的时光,没有命运隐隐约约的洪流巨响,被温柔地隔绝在外,只有他和我的时光。

    可是也够了,人类短短数年的一生,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光能有多长呢,短暂的十五年岁月里,一半都有他的痕迹,我已经很满足了。

    要是他说话能再快一点,反应能再快一点,笑容能再多一点,在我忍不住发病用头撞墙的时候能再温柔一点,那就更好了。

    他总是把我抱得紧紧的,骨头都在生痛。

    让他轻一点,固执地不听。

    我可是从小养在院子里的女孩子啊,和他一个武士怎么比嘛,他用力一掐我的脸就会留下一道久久不消的红印。

    按照现在流行的话来讲,我还是从前那个端庄的淑女,他却没有从前那般绅士了。

    以前的岩胜可温柔了,就算被失去缘一的家主泄愤打骂,回到房间后还是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有段时候他还想着用女人的妆品掩盖无论如何也消不去的伤疤。

    他一点点擦去我比连绵不断的春雨还多的眼泪,用他从小为了逗缘一开心的笑话努力逗我开心,在我哭得更难过的刹那手足无措,嘴里念着我们是夫妻我们是夫妻,笨拙地把我抱入怀里。

    他第一次抱我,就是在那一个阴雨绵绵的雨夜,我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一点也不好看,他还昧着良心说好看,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奈奈。

    我哭着说叫奈奈的人那么多,你才见过几个,你在骗我。

    他抹去我的眼泪,很认真地说不,我心里的奈奈只有一个,只有你,只有你。

    只有你。

    那个混乱的夜晚,唯一的继承人半夜发了高烧,差一点再也回不来,从那时开始,继国头顶的乌云依旧笼罩,可是一道光钻过了缝隙,照耀在我和他的窗前那颗大树上,来年的春天,响起了雏鸟的尖叫。

    我被他抱着爬上去看,乍暖还寒的初春,枝头还覆着薄雪的季节,沉寂了一个寒冬的生命悄然出声,发出春天来临的第一声轻吟。

    是小鸟欸!

    我对树下仰头看我的岩胜笑道,是我们救的那只小鸟欸,它还活着呢!

    他盈满碎光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伸出疤痕遍布的手臂,稳稳接住了从树上跳下来的我。

    我仰头对他说:我们养它吧!

    他摸摸我的脑袋,把我凌乱的碎发捋顺:嗯。

    院子里从此不再冷寂,属于我和他的家里有了额外的生机。

    他仍旧每天勤勉不懈,公务、剑术,连轴转的工夫还是会每天抽时间和我照顾小鸟,看着它一点点长大,从半个手掌到一个手掌,从一丁点重到有相当分量,我们给它做了一个宽敞的巢穴,可惜它并不喜欢,盛夏到来的时节,它自己衔来一根根树枝造了一个小窝。

    这样能叫不幸福吗?

    ......怎么想到这来了呢?

    我使劲摇头,把混乱连不成线的片段甩在脑后,他的背宽厚,趴在上面很舒服,武士的勤勉让他始终追求完美的肌肉,我其实很喜欢,只是从来没和他说过。

    他还在为成为天下第一的武士梦而努力吗?

    我看了一眼他紧实的手臂和肩膀,应该是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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