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生命不被威胁的世界,健康幸福地过完一生,真是简单又奢侈的愿望。
这样简单的愿望,什么时候能实现呢?
......
在还是人的时候,我从未轻慢过生命的重量。
血流成河的议事厅每天都有人死去,拖下去的人疯狂咒骂,我端坐在座位上,面容冷淡,充耳不闻,心里盘算着下一个被处决的逆臣该是谁。
我从小就知道手染鲜血的人无法前往通往幸福的彼岸,那时的我早早就放弃了希望,悲观地认为今生都没有抓住幸福的影子,哪里还奢求不知前路如何的来世?
我从来没有奢求谁来拯救。
至少当初没有。
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失,留给我的只有哭泣的鎹鸦带回的死讯,一年比一年多,第一年亲近我的孩子只有五个,他们死在了山里的鬼怪口中,第二年有二十个,其中一半葬身鬼腹,第三年最多了,可是能回来和我聚庆功宴的,只有成了柱的那几个。
失去了姐姐的女孩,也已经长成独当一面的柱。
她戴上了姐姐的面具,永远微笑的背面藏着永无止息的愤怒。
不累吗,不痛吗。
幸福的人大都类似,不幸的人各不相同。
这话并不适用。至少在恶鬼横行的时代,至少死在鬼口中的人们,憎恨的对象都是相同的。
我也应该恨,我也必须恨,早在四百年前我就已经恨上他了。
他毁了我前半生的爱情,毁了我后半生的希望,毁了我对幸福的所有幻想。
他将我最真挚的爱弃如敝履,连一个道歉也不曾有,连一丝愧疚也吝啬至极。
我一天比一天恨他,满世界找他的踪迹,三年没有一点消息。
我不会放弃的。
我一定会找到他,我一定会向他报仇,我一定会将他施加在我身上所有的痛苦十倍、百倍、千倍地还给他!
......
我太激动了。
被碎发遮住的眼睛晦暗不明,直到听见有一郎暴躁依旧的不耐烦的声音,才在他向我快步过来的时候暴露在了明亮的灯光里。
神崎葵跟在他身后,见了我高兴打招呼,她这一声招来了病房里三只可爱的小蝴蝶,细细柔柔的声音像弹棉花的线,蝴蝶都围在我身边。
寺内清:奈奈小姐好久不见!
中原澄:奈奈小姐来看我们吗?
高田菜穗:奈奈小姐脸色很好,不用做检查呢,太好了!
叽叽喳喳像小麻雀,真可爱。
我把点心给她们,“给香奈乎留一点哦。”
这句话其实多余了,但我改不了唠叨的习惯。
岁月还给了我年轻的相貌,没有还给我年轻的心。
横在我与普通人之间薄薄一层的,怎么也抹不去的,是从指缝溜走的时间。
永生有什么好的呢?这是一个时常被议论,但几乎没有人实践的议题。
在变成鬼之前,不、就算变成了鬼,我依然不屑这毫无意义的生命。
就算拉长到无法丈量的长度,生命的意义也绝不在此,没有意义的人生,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炼狱。
衣服被扯了一下,有一郎健康红润的脸上浮现着对新事物的好奇,“恋柱送的衣服?连衣裙?”
我显摆似地转了个圈,像张开翅膀的蝴蝶。
“蜜璃帮我挑的,好看吗?”
毒舌小子没有喷毒液,或许是他不敢,在我带了威胁的笑容里别扭地夸赞:“好看好看,红配绿最好看了。”
使劲扯一把他软软的脸蛋,十四岁的少年还有尚未褪去的婴儿肥,可爱可爱。
不好看吗?又不是上粉下绿那般配色鲜明。粉绿相染,在布料上交相辉映,远远望去就像一朵朵美丽的樱花。
我很喜欢樱花。
我最喜欢樱花。
我和同样喜欢樱花、樱粉发色的恋柱甘露寺蜜璃成为了朋友,我们经常一起吃饭,都是我看她吃,一个女孩子能把半个店的食材都消灭掉,在我看来是很了不起的事,她说在我身边吃饭会感到幸福,因为我从来不会说她吃得多。
她会和我聊她喜欢的男生,尤其是那个阴冷的孩子,蛇柱伊黑小芭内。
喜欢就去追呀,我这么对她说。
她害羞得满脸通红,就像烟花爆炸时池子里红红的鲤鱼。
她说:万一伊黑先生不喜欢我怎么办呢,我吃得那么多,力气又那么大,伊黑先生会喜欢我这样的女孩子吗......
她自顾自说着飘到十万八千里外的话,嘀咕了半天后终于反应过来,对一直没有回应的我道歉:啊啊啊奈奈对不起啊啊我又说起奇奇怪怪的话了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