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世
指挥三郎小朋友收衣服的声音隐没在呼啸声中,大夫抓药的动作如昔依旧,可我还是觉得过于缓慢。

    心跳不正常地加速,被情绪静默压制,还是无法克制地孱孱跳动。

    我不该催促没有任何错误的大夫,但思绪在脑子里打转了半晌,情绪占据了上风,我不理智地上前一步,轻声对专注的村田大夫说,“可否快一些,等下......等下可能要下雨了。”

    我卑鄙地拿云雨做借口。

    鹤发鸡皮的老者露出宽容的微笑,他手里乖巧的药材落进干净粗糙的布袋,扎了一个结后递给我。

    清明的眼睛抬头望了一眼乌蒙蒙的天,扬声唤妻子拿一顶蓑帽,妻子进屋的时候,要给的人已经离开了。

    我快步穿行在细雨绵绵的山路间,抱着四五包能用一个月的药草,脚步踉跄破碎,不知多少次被山林的石头划到了脚腕,乌云压顶,雨落倾盆,豆大的雨珠劈里啪啦砸在我身上,单薄的脊背和脚腕一样疼得要命,又冷、又怕,狂风呼啸,林宇哗啦狂乱,竹叶被风压倒一片,有几根差点压到我,惊慌避开后,抹掉湿润的热泪,脱掉破烂的木屐赤脚奔跑。

    冷雨和热泪在脸上流淌,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痛苦和害怕撕扯着心脏,耳边除了风雨无情的嚎叫,还隐约听见了临走前那人沉沉压抑的咳嗽。

    他从来没有这样虚弱地缩在墙角,额前敷着湿润的布,半睁的眼睛虚虚望着我,嘴里呼出滚烫的热气,他无声挽留我的离去,他想我留下来。

    我说什么了?

    ——我去给你买药,很快就回来,你等我。

    眼泪滚落脸颊,我急促地抽噎,拼命奔跑,还有一段路了,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人的一生怎么能一点幸福也得不到呢。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不要带走他......我只有他了......

    神明啊,我这一生罪孽深重,爱情、家族、荣光一个都没守住,落到如今隐姓埋名苟活于世是我的报应,我从不后悔,我统统接受!

    我只求不要带走他......只有他没有放弃我,只有他许了我来生,只有他对我一如既往,我只有他了......我只有他了!

    这颗心再也不会为谁而动了,是他在火海里把我救出来,是他在泥潭里找到了我,是他说想要和我生活在没有鬼的世界,是他许愿我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没有你的世界,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义。

    指尖触碰到了暖融融的烛光,我搭在门上的手苍白僵硬,无法控制地颤抖,木制的门轻轻一推就能打开,可是我不敢,我听见了里面浅浅的呼吸声,我不敢推开。

    我怕看见最害怕看到的景象,我害怕了,我害怕了......

    浑身湿透了,怀里的药仍旧干燥,熬了喝下的话,发一晚上汗,第二天醒过来就能好了。

    衣角啪嗒滴落的水珠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惊醒了里面安静的人们,在我颤抖着用力一推的刹那,站在门后的男人一把把我揽入怀中。

    散发着太阳的味道的卷发抚过我的脸颊。

    红色的羽织被我的眼泪氲湿一大块深色印记。

    粗糙的手指捧着我的脸,一点点擦去乱七八糟的泪痕。

    他的脸色褪去苍白,呼出的气息不再灼热,漂亮的眼睛干净清明,倒映着我恍惚的面容。

    唇边覆过柔软的温热,俯下的身影高大温暖,温柔啄去我的恐慌,把爱和留恋送到我的心里,披散碎发被他拢在手心,指尖轻揉柔软脆弱的后颈,在更大的泪珠滚落之际,他的吻落在颤抖的眼皮。

    “我等到你了,奈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