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手机失去信号,刷着的帖子怎么转也没法更新。然后是一种强烈的失重感,由于惯性的迫使,人极速撞向前方的座椅,又被重重地甩在座位上。再是车厢里人群惊恐的叫声,夹杂着小孩尖锐的哭声。最后只能听见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在眩晕里,江遥的意识不断消散。原来电影中的慢镜头是真的,在眼睛一眨一眨间,她注意到车窗玻璃扎进手心,感受到血从额头流下来的黏腻,出门时背出来的包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明明带出门的时候还感觉它那么轻。原来人的一生不是一条连续不断的时间之河,而是经过剪辑的一个个镜头。
她看到她的六岁,躺在泥地里打滚。
九岁,被妈妈摁在怀里洗头,头皮上仿佛还停留着温热的触感。
十二岁,看着藏起来的小说被爸爸从六楼丢飞出去的害怕与愤怒。
二十岁,因为与初恋分手而痛苦地彻夜难眠。
二十一岁,考上研究生时神采飞扬,但是想笑又想哭。
二十三岁,陷入另一段恋情,觉得自己明媚又阳光,人生好像充满了希望。
二十六岁,又开始对感情犹豫彷徨,仿佛永远无法抵达理想的彼岸。
……
全是她的记忆。
原来生命走到尽头时并没有那么多话想说,只需重温一场旧电影。像一个局外人,旁观着别人的故事。
二十六年的短暂人生,一个普通人的轨迹。
如果人生重来,也大抵如此,平平无奇。
“你身体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耳边传来声音,江遥吓了一跳,侧过头看见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真服了你了,第三节课也能睡着。”
“别说了,她手都是冰的。遥,下课要不要去医务室?”
眼前的黑暗全然消失,江遥想要做出回应,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明明已经好久不见的大学室友,毕业之后连梦里都不曾出现过的大学教室,甚至已经模糊了记忆的老师,为什么又如此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古代文学史的老师乐此不疲地讲着唐代的传奇小说,蓦然感慨人生真如南柯一梦,真假交错。江遥愣愣地听着,想着难道自己也曾醉卧槐树?可她明明记得自己上了返程的高铁,甚至上车前与男友的争吵还历历在目。
真假交错,到底哪是真,哪是假?
脑子里乱糟糟的,江遥迫不及待想要跑出去。推开一扇门,如果是梦会不会醒过来?醒来回到2025年的那趟高铁。可是迎接她的并不是黑暗,门外是步履不停急匆匆赶着上课的学生,隔着窗户看过去是伫立百年的校史馆。
不是梦,连磕到栏杆上的手都传来如此强烈的痛感。
那我辛辛苦苦考研、勤勤恳恳读书、兢兢业业工作这些年吃的苦又算什么?
还是说在意识消散时分裂出无数个我,又回到那些瞬间重走人生路,只是我的意识恰好停留在了现在?
想不透,理不清。
江遥坐在“情人坡”发呆。大学校园里弥漫着青春的气息,跟上班之后她死气沉沉的状态截然不同。虽然她的大学生活算不上美好,但是她很怀念青春洋溢的自己。读研之后也曾有过快乐的时光,但更多的也是做不出成果的压抑。奋斗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心仪的工作想要躺平,又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
江遥闭上眼睛又睁开,入目的还是不变的青草地。总感觉自己像个游魂,却又能感知到太阳晒在身上的发烫感。
想不出一个结果,但饿得想要吃饭,只好慢吞吞起身往食堂走去。其实不止一次想过重启人生,但没想过会出现在最需要奋斗的时候。不知道那些年的记忆对于现在而言意味着什么?是循着既定的轨道重走人生路,还是在试错过后开启不同的人生?那会不会有一天醒来又去到了另一条时间轨道上?
“你到底在干什么?还吃不吃饭了?”
在去往食堂的既定道路上又碰见了室友,不耐烦的话语下饱含着关心。这时的她们都没有经历失恋、跳槽、被催婚……大家都还没直面现实,在大学的校园里骋怀,尽情享受着自由。
江遥突然安定下来。是不是梦真的重要吗?面对她们时鲜活的感知,在看见她们时的欣喜感,一起奔走在校园里的喜悦,那满溢而出的没有任何负担的松弛感,都让人忍不住沉醉。
对现实世界的意识最重要。我意识到我在这里,感受到我的喜怒哀乐,用意识铺开另一条生命轨道,才最重要。
于是她张开双臂,冲过去把她们揽进怀里。
2016年的江遥,齐肩短发、条纹T恤、牛仔裤,戴着不足300度但厚厚的眼镜,再一次奔涌入青春的河流里。
2016年,线上支付已经兴起,但余额里的钱寥寥。好在物价还没有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