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村(7)
    黄昏光影,笼罩着病床前的祖孙二人。

    泪水顺着皱纹流淌,湿透老妇衣襟。

    “是报应……”她喃喃着,“我年轻时四处流浪,生活困苦,难得有人施以援手,我却见钱眼开,害人夺宝。我只做过那一件亏心事,以为后半生努力积德便可以弥补,可是直到现在才发现,老天从来没有原谅我。”

    “为了活下来,只能对不起别人,难道是我们的错吗?难道一定要为了所谓的道德仁义,放弃自己的性命与生活吗?”小雨的声音陡然拔高,“老天待我们不好,一切都要我们自己拼命去争去抢,到头来,却怪我们?”

    老妇叹道:“傻孩子,千万不要这么想。我当年就是这样想,以致于做错了事,往后没一刻心安。那些东西我不敢用,更不敢留给你,怕这份债孽缠上你……”

    小雨目光一动。她有些慌张地偏开视线,看见污渍斑驳、裂痕遍布的墙。那是一片灰败的颜色,看得人心里发沉。

    逃得出律法的审判,熬得住良心的谴责,但是因果报应呢?你从来没有感受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从来没有体验过“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还会相信吗?

    老妇仰起头,目光飘向窗外:“小雨,你快走吧。我还有些钱,担心被范郎中瞧见,藏在床底砖缝里。你拿出来,带着走……”

    “我不要您的钱!”

    小雨瘦弱的肩背微微颤抖,语带哭腔,“我拿到钱了!奶奶,我们一起去治病好不好?你和我一起走,我们去哪里都好……一起离开无名村!我一定会治好您!”

    老妇回头看她。

    二人四目相对,皆泪水涟涟。

    许久,老妇问:“你觉得我是累赘吗?”

    小雨道:“若不是奶奶相救,我怎么能活到今天?这条命是奶奶给的……”

    老妇沉默更久。

    她终于下定决心:“快去把藏在床底的钱拿出来,我们一起走,以后不分开。”

    小雨连声应是,弯腰探身,努力伸手去够深处的包裹——

    一把斧子当头劈落!

    许久未用,这把斧子已经生了锈,铁刃微微卷曲,很钝。若是用指尖轻轻抚过,只要控制好力道,恐怕连皮肤都无法划破。

    使用这把斧子的人知道这件事。所以,她拼尽了全身力气,毫不犹豫地利落斩下,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只砍了三刀,便将对方的头颅与身躯分开来。

    血花飞溅。

    老妇看着地上的人,一下子脱了力。斧子砸在地板上,发出“哐”一声巨响!她慌慌张张地瞪圆眼睛,哆哆嗦嗦地爬下床,抖着手去摸小雨颈侧,又去探鼻息——

    确实已经死了。

    “嗬……”

    老妇急促呼吸着,脸颊因过度激动而涨得紫红,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脸上泪痕犹在,尖叫道,“范郎中!快来!”

    范郎中抱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长袖长裤,身体僵硬,肤色是极不自然的青紫,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微微发皱。

    ——是陈宇的尸身。

    范郎中看着满地狼藉,眉头微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嘴上却催促道:“快!还愣着做什么?辰雁大师说了,亲人血肉医弱病,少女血肉延寿元,两者相合,逆转阴阳!时辰不等人,你还要耽误到什么时候?”

    老妇被这句话点醒,眼中爆发出骇人亮光。她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尖锐的指甲陷入小雨尚且温热的手臂,喃喃道:“不要怪我……小雨,人总是要做选择的。等阿宇醒了,奶奶就去找你,陪你一起走……”

    鲜血再次喷溅,染红老妇瞳仁。

    老妇浑然不觉,转过身,用沾满血污的手使劲掰开陈宇僵硬的嘴巴,试图将那团血淋淋的肉块塞进他喉咙里。粘稠的血液顺着青灰的下巴滴落,在破旧床单上洇出一片令人作呕的污迹。

    饶是范郎中见惯生死,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再也待不下去,飞快地弯腰,精准地从老妇方才所说的床底砖缝处取出“报酬”,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嘟囔道:“听那些走私贩子说,修行界光鲜亮丽,不似我们庸俗愚昧。呵,原来所谓术法,就是这般邪里邪气的……做一个凡人,倒也不是全然坏事。”

    叮——

    青琅拉住谢不能手臂,向后一拽。

    一支毒镖从二人身前掠过,钉入不远处的房梁,入木三分,尾羽不停颤动。

    “看了这么久,怎么连滴眼泪都不掉?”陈雨落在房顶,踩碎砖瓦,轻轻问道,“不觉得我很可怜么?”

    随着她的到来,无数道刺目的火焰自四面八方升腾而起,拖着滚滚浓烟蜿蜒盘旋。猩红的光芒将天空染成一片赤色,大地剧烈震颤起来,暗红的纹路不断涌现,而后迅速蔓延,交织成一个繁复的巨型杀阵。

    灵力流转间,狂风骤起,威压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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