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心想盛安今晚不会还来他家吧。他打心眼里不希望她了解到自己眼下的真实生活,也不希望再影响到她任何事。

    再打开周波娜发给他的消息。

    一条是:“我哥明晚生日,你是不是忘了。”

    另一条是:“我明天下午到你家,然后我们一起过去。”

    林生把手机屏幕按灭,过了一会儿又打开,回:“没忘,明晚我直接过去。白天我真有事。”

    其实他是真忘了。这阵子他所有的心思全花在那个男人身上了,把其他事情全抛在了脑后。

    周波娜有一个比她大八岁的亲哥,高中毕业后就直接跟着父母做烧烤生意,全家人在桦城市中心开了一家夜市烧烤店,生意超红火,钱赚了不少。两年前他生活陷入困境,她哥借过他钱缓冲,所以他必须得去。至于周波娜,因为不能得罪她哥,他只能委婉地拒绝,可是她好像听不懂似的。林生不自量力地想,等高中毕业了,他就天南地北地跑,把该还完的债全部还掉,从此无债一身轻。他有手有脚,又无人牵挂,到时候天大地大,总会找到属于他的新世界。

    他趁着上课前最后一点时间,去厕所里用冰冷的自来水冲了把脸,以防止下午上课睡着。周波娜给他的小黄鸭创口贴他放在了书包里。这点擦伤,对他而言,连皮毛都算不上。

    水沿着盛安的头发、眉毛、脸颊、下巴,沿着她的身体曲线,一点点地顺滑落地。

    她从极浅短暂的睡眠中醒来,结束了一场从头到脚盛大漫长的淋浴,没穿衣服,赤着身子,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沉默地看着自己。仿佛一个灵魂跳出躯体,客观地审视自己。

    一切都是湿漉漉的,只有眼睛是干涸的,像一口没有生气的深井。瞳孔的最深处,是腐烂的、黑暗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眼睛。她盯着镜中女人的眼睛,想起了曾经某一年,她画过的一幅画。

    那是一双孩子爱笑的眼睛,又黑又亮,充满童真。里面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

    如果当年她没有崩溃、发狂、讥讽、暴怒,用伤害自己身体为代价让他们强行分开,这个少年已经过上四年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的日子了吧。林生已经在明城上高中,拥有大城市更先进的教学资源。他每天放学回家,可以看见爸爸妈妈的脸,听着他们的唠叨吃着饭,在有空调的房间里安静地刷着题。在她上大学的日子里,盛佑回到家后也有人陪他吃饭,有人跟他躺在一张床上看看电视聊聊天,分享每一天的柴米油盐生活琐事。而林淑,这个在感情上受过重伤的女人,会拥有一个性格温和的丈夫,在人生的下半场,拥有外人看来有儿有女美满幸福的家庭生活。她会被盛佑拉去一年甚至半年体检一次,身体上的大毛病会提前发现,也不至于一发现便很快死于乳腺癌晚期。

    其实本来,一切都如盛佑所预想,是很好的安排。

    而现在,林淑死了,他无父无母了。

    盛佑至今仍是孤单一人。

    回不去了。

    她在想,自己上了这么年学,看了这么多年书,在光伟正真善美的教育下被灌输人品为先的思想,可是,她依然无法摆脱人性里的自私与伪善。

    上帝俯身看她,在她耳边低声吟诵。

    她说。他说。他们说。

    做错事就要接受相应的惩罚。

    我要受到惩罚。

    盛安吹干头发,穿上干净的衣服。为了掩盖皮肤的憔悴和灰淡,她给自己拍了一层粉底。

    做完这一切,她打开了房间的门。

    隔壁薛嘉铭的房间安安静静。她不在的时候,他们三人安排了下午国家地质公园的旅行。韩佳子刚刚还发消息过来问盛安是否今晚一起泡汤,她还没有回。

    才五点,天已经黑了。北方的冬天,天黑得这般早。

    洗浴中心位于桦城的市中心,这里大概也是这座小城最热闹的片区。即便是寒冷的冬天,周五的晚上,路上来往的行人并不少。盛安抱着自己的双臂,沿着街道往一个方向走着。她想寻一家大点的超市,买上一点东西。手里有东西让她心安。她路过了两家饺子馆、一家铁锅炖馆、一家狗肉馆、一家韩式料理店,最后在一家名为“周周烧烤”的烧烤店旁,看见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超市。

    十分钟后,她从超市里出来,手里拎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核桃。

    当林生在黑漆漆的冬夜里,热腾腾地跑进小区里时,他远远地看见家门口笔直萧索的白杨树下,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两边路灯的光束从天而降,在她身上交织覆盖上一层清冷月白的光晕。灰尘沙砾贴着路面飞行,几个透明塑料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打转。楼里已经亮起了不少灯。她把东西放在地上,一只手夹着一只烟,一下一下地抽着,就像今早他见到她时那样。仿佛她从早到晚,一直在这里,没有离开过。

    她那么安静,安静地无声无息。

    她又那么固执,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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