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招
亲谢亚君。

    女护工正轻轻地打着鼾。陈母眼睛眨啊眨,鼻头嗡啊嗡,终于落下了一行蓄谋已久的眼泪。

    她走到病床旁边,弯下了一位长辈和女强人的腰,说:“孩子,对不起。”

    如果善良可以用年龄横向比较,那么少年少女们的善良饱和度,往往大于中年人和老年人。如果善良在同个年纪段里比较,那么在温室里长大的人的善良饱和度,往往大于那些从肮脏丑陋的家庭环境中挣扎出来的人。

    陈母知道她不会判断错的。她也曾经少女,她也曾经天真。

    她说了自己拼搏做生意的经历,陈实从出生后大部分时间都是爷爷奶奶在照顾,他们夫妻太忙了,导致对儿子管教不够。

    她还告诉盛安,陈实有多么的喜欢她。为了她,他从一个成绩普通的学生,痛苦挣扎了一年才考进效庆。他太喜欢她了,学习压力又太大,成绩不好又受挫,以至于发现盛安欺骗他时而精神崩溃。加上酒精的催眠,才犯下这样弥天大错。盛安治疗的所有费用陈家都会承担,也会按照民事赔偿的诉求积极赔偿,只求盛安给儿子一个机会,一个不要坐牢的机会。

    请你理解一个母亲爱唯一儿子的心吧。

    请你理解一个少年爱恋少女的心吧。

    请你看在五年同学的情谊上,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请你劝一下你的父亲,签署谅解书吧。

    陈母讲了很久。盛安看着她,没有打断,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得很沉浸。女护工把病床的门打开着,人靠在墙边。盛佑提醒过她,如果有陌生人来探望,让她把门打开。

    所以当盛佑、林淑和林生三个人走到医院廊上时,他们看见了九零三的病房门开着。

    盛安让护工把床头微微摇上,她的声音从房内缓缓流淌在门廊边。

    因为虚弱,她的声音很柔,却韧的像一根扯不断的绸带。

    “阿姨,您说完了,现在听听我说的,好吗?”

    “是的,我妈妈现在是不在我身边,可在我小学阶段,她也曾教育过我。她从小跟我耳提面命,一个人要像一支军队那样活着,要像管理一支团队那样严格管理自己。做错事就要接受相应的惩罚,这样才能真的从中吸取教训。小的时候我不想做作业,撒谎没有作业被发现,她会罚我头顶着书跪一整个晚上直到天亮。以前我不理解,觉得她对我很坏,可是现在我长大了,觉得她做的是对的。如果今天我是陈实,她会毫不犹豫送我进监狱。”

    “我跟陈实就是普通同学,他说他那么那么喜欢我,可他从来没有主动跟我说过。我不认为我有揣摩和猜测他想法的义务。他说他为了我而拼命学习,可是考进效庆就是他的回报啊,以后成绩优异上好大学,不就是他给自己的回报吗?阿姨,我也很努力学习的,我每天都不敢轻易放松,我一放松就觉得自己有罪。我现在躺在这里,脑袋时不时晕晕的,要好多天不能听课不能做题,您知道我有多焦虑吗?如果有后遗症导致我记忆力减退,您知道这对我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吗?”

    “我跟他都是十七岁。他说十七岁要盛大的生日派对,当然可以,这是他的生活,他的世界。可是我难道没有拒绝的权利吗?我为什么一定要加入我不感兴趣的世界呢?我跟他说过我很累想要休息,至于我如何休息,那是我的选择,他又有什么权利来指责我撒不撒谎呢?他喝酒的时候没有问过我,所以我为什么要为他酒后失态而负责呢?我对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承诺,我唯一愿意主动承诺的人就是我的爸爸。所以我现在不能答应您什么,因为我要尊重我的爸爸,我要听取他的意见。您唯一的儿子,伤害了他唯一的女儿。”

    “我。”盛安用贴着纱布胶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因为我想成为一个让父母感到骄傲的女儿。如果您的儿子同样爱您,他就绝不会做出如今这般让您向一个晚辈鞠躬的行为。”

    住院楼的走道上明明有许多声音。值班护士在回答患者家属的询问,医生在一间间检查病患的身体,有人在走道的病床上躺着聊天,有人去打饭,有人去灌热水。电梯的门开了又关,上了又下。可是站在九零三病房内外的人,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好像世界上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少女双手捧着她的真心和思考,向大人们坦荡不畏地告白。